অধ্যায় ২
老郎中早就听闻过周凤英的大名,毕竟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敢动手打丈夫的女人,即便是在不怎么讲究的乡下也是闻所未闻的。
此时,他见这悍妇竟然拽着自己的衣领,还离得如此之近,一时间既羞又恼。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若被人看见这副模样,他一辈子的清誉可就全毁了。
“泼妇!”
“你这泼妇!”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周凤英是个讲求实惠的人,才不管什么狗屁体统。她那位一辈子守着名声过日子的寡妇奶奶去世时,她就彻底看透了。
老太太年轻时号称“盖三县”,长得水灵极了。丧夫时才不过双十年华,身边还带着个爹(指她父亲)这个拖油瓶,想要改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可她偏不。
为了那虚头巴脑的所谓好名声,她活得憋憋屈屈,自个儿累死饿死,让孩子也跟着吃糠咽菜,苦哈哈地熬了一辈子。结果两腿一蹬,还剩下了什么?
屁都不剩!
周凤英咄咄逼人道:“你别跟俺扯那些没用的,就说你治不治得了?你要是治不了,俺们该找谁去治?”
老郎中顿足道:“那已是死脉之相,神仙来了也无计可施!”
“呸!他祖奶奶的,你医术不行就直说,少来咒俺侄子。”
“你这泼妇怎地骂人?依照大乾律法,凡骂人者……”
周凤英迅速松开老郎中,“行了行了,俺大字儿不识一个,不懂啥律法。俺只知道俺侄子快死了,你还跟俺计较骂不骂人的事。赶紧的,俺要用你家的骡车送俺侄子去城里看病。”
“不借!”老郎中气得胡子直颤。
周凤英叉着腰,“你要是敢不借,俺就去衙门告你!衙门口俺又不是没去过,一回生,二回熟,俺可比你跟县太爷熟多了。俺就告你见死不救,草……草什么人命来着?俺兄弟现在是秀才,明年说不定就考上举人老爷了,他就这么一根独苗,俺侄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周凤英这番蛮不讲理的话,还真把老郎中给唬住了。
毕竟,这女人打了自家丈夫,都能从县衙毫发无损地走回来,说不定这周二郎还真跟县太爷有点交情。再者,周二郎十四岁就中了秀才,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子。第一次科举因大雪封路误了赶考,第二次科举祖母去世守丧不得参考,这再一再二,总不能再三再四一直倒霉吧?
当下,老郎中不敢耽误,亲自赶着骡车,带上两个妇人往城里赶去寻薛神医。
薛神医一番折腾之下,钰哥儿当真被救活了。因为有神医的名头在外,当时医馆里有很多看病的患者亲眼见到本来都没了呼吸的娃娃又喘了气,纷纷惊呼“神医”、“仙术”。
薛神医自己也万分惊讶。孩子送来时基本气息全无,他本是出于对病患家属的交代才意思性抢救一下,救人是其次,主要是为了让大人心安。
见孩子奇迹般醒过来,他不由暗自告诫自己,往后行医,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轻易放弃病人。当下,他斟酌一番,开了几副药材。
姑嫂俩傻了眼,来时太着急,根本没带银钱。再说家里银钱都是抠门的爹管着,她们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周凤英脸皮厚,当着众人的面“扑通”一声,给薛神医跪下了。
“薛神医啊,俺算想明白了,烧香拜佛都不如拜您这尊活菩萨!您就是俺侄儿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也是俺那秀才兄弟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俺们老周家一辈子也忘不了,俺们……”
薛神医忙虚扶她一把,“这位娘子,快快起来,治病救人乃是我们行医之人的职责所在。”
“俺就是个村妇,不懂啥职责不职责,俺就知道你救了俺侄子,保住了俺家兄弟的独苗,让俺兄弟没有绝后。你就是俺心里的大好人、活菩萨,俺们全家都感激你。”
任谁被夸都会感到高兴,尤其是在公开场合被如此猛烈地夸赞。薛神医也是人,忍不住满脸带笑地摸了摸山羊胡子。
周凤英眨了眨眼,趁机套近乎:“对了,薛神医,你听说过俺家兄弟不?华阳县周凤青,就是那个十四岁的秀才。”
薛神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巧了,犬子与令弟周凤青乃是同窗。”
“当真?”周凤英夸张地一拍手,“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薛神医见多识广,人老成精,见对方不断攀交情套近乎,绝口不提诊金和药费,又观察她的穿着,心中便有了数。
周凤青的大名他确实听说过,毕竟十四岁的秀才放眼整个大乾朝也很少见。对方和自己儿子关系似乎不错,结个善缘未尝不可。
但当着众人的面免收诊金是万万不成的,否则以后人人学样都过来卖惨攀交情,他这医馆还开不开了?当即,他借着抓药把周凤英拉到一边,悄声道:“薛某观娘子家境并不宽裕,诊金和药费以后什么时候有了再给,娘子莫要声张。”
周凤英激动得不行。她祖奶奶的,她周凤英可太有本事了!当时她可是看清了,那诊金和药费足足二两银子。老天爷,她几句话就为老周家省下二两银子?
啊不,应该是等于她白赚了二两银子,必须得让爹买斤猪肉犒劳犒劳她。
那老王家的祖坟一定是发了霉,才会把她这么能干的媳妇儿给休了。她倒要看看那挨千刀的混账王八蛋,跟那娇滴滴的狐狸精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饭桌上,周凤英撅着嘴。钰哥儿的病都好了,她要的猪肉还没个影儿呢。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不说出来就憋得慌。
“爹,今儿王老七家要杀猪,您比俺们懂行,知道猪身上哪块儿肉最香。要不吃了早饭,你去看看呗?二弟明天就要回书院了,正好今天咱家改善改善伙食,也见点儿荤腥。”
周老爷子正蘸酱的手顿住。家里除了小儿子,就数这个能干的大女儿让他稀罕,不过若把两者放在一起,那肯定还是小儿子是心头宝。
二郎考上的是府学,官家办的,不收束修还包吃包住,就是里面大多是富贵子弟,像二郎这种寒门出来的少之又少。
周老爷子上次去府学看周二郎,看见儿子一身粗布青袍混在那些手持折扇的绫罗绸缎间,心里不是滋味。
天儿越来越热了,得给二郎做两件夏衫。他还想给二郎买把折扇,另外同窗好友之间的应酬也需要钱,人情世故在哪儿都重要。这次大女儿能平安回来,就是二郎的人情起了作用。
还有城里的薛神医,虽说人家让有钱了再给,看那意思甚至给不给都行,但若真不给,那天二郎中举做了官,这些就成了拿捏二郎的把柄。闺女这种妇道人家只知道占便宜,眼光还是短浅了。
处处都需要银钱,一斤猪肉要十八文钱,也就那一会儿的香,吃到肚子里能顶个啥?
不过他当时确实答应了大女儿要买猪肉犒劳她,这说话不算话,有损他一家之主的威信,老头儿犯起了难。
周二郎看了他爹一眼,笑着开口:“爹,钰哥儿这次能救回来多亏了大姐能干,大姐竟还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让医馆赊账,着实令二郎敬佩。当时那种情况,若换了二郎都不会比大姐做得更好。”
稍顿,他又道:“为官者赏罚分明,论功行赏。爹虽不是什么大官,可也是我们周家的一家之主,理应效仿。好叫钰哥儿、兰姐儿这些小辈儿向大姐学习,遇事临危不乱,巾帼不让须眉。”
一番话说得周老爷子和周凤英连连点头,周大郎也忍不住用充满敬佩的目光望向大姐。只有老太太心里苦,自家这么能干的姑娘,咋就命苦遇上那么个负心汉,这辈子算完了。
兰姐儿见二叔夸自己娘亲,与有荣焉,低着头抿嘴笑。有娘的地方就是家,姥姥、姥爷、大舅、二舅,还有舅妈对自己都很好,比跟着那个嫌弃她是女娃的糟心爹强多了。
家里的凳子不够用,小孩儿没资格坐凳子。周锦钰坐在周二郎怀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他爹一眼:自己这爹用心良苦,总是有意无意夸赞大姑,应该是怕她被休后一蹶不振吧。不过依据自己的观察,大姑的格局大得很,该吃吃,该喝喝,还不忘给自己争取吃肉的福利,就算放在后世,那也是女人中的楷模。
周二郎见儿子看自己,以为孩子饿了,忙舀了一勺鸡蛋羹喂给他。
被堵住嘴巴的周锦钰:“……”
一家人吃过早饭,周老爷子去买猪肉。周凤英知道他抠门,不定买多一点儿够不够塞牙缝的,道:“爹,俺正好找王老七她媳妇儿要鞋样子,跟你一块儿去,也顺便学学这猪肉咋挑。”
“嗯。”老头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拎着个竹篮子先一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