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৩৭: মত পরিবর্তন
馮夫人派了不少人,領頭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婆子,兩人帶著車轎來到驛站,首先尋訪沈瑛。
來人先向沈瑛行禮,又給陳萌磕頭。沈瑛笑著說:「把娘子們都請出來吧。」
陳大娘子和花姐一同出來,沈瑛指著她們二人道:「呐,這是陳家大娘子,也是親戚,你們要認得。這一位,就是你們家的小娘子啦!」
一男一女搶上前哭著拜倒。男子自稱吳安,婆子夫家姓李,花姐便喚她「李大娘」。李大娘連聲道:「不敢,不過是個糟老婆子罷了。」
說完,她抱著花姐痛哭:「總算見到您啦!」花姐心中雖為於妙妙難過,但見到母親派來的人,亦覺酸楚,抱著她哭了一場。
吳安一直垂手站著,待她們哭得差不多了,對沈瑛道:「不知姑爺在何處?夫人的意思,是要帶女兒女婿一道回去的。我們接了二位回去安置,等您進宮復命出來,好設宴感謝您將佳兒佳婿找了回來。」
花姐收了淚,心道:他們終於認了三郎了。
她心中自有分寸。祝纓是她的丈夫,但舅舅、表哥平日雖問過幾回祝纓的事,卻始終放任祝纓與鄭熹的隨從待在一起,這顯然不是認親的態度。她心裡有無數猜測,卻未說出口,只是一直留意觀察,生怕自己強硬反而害了祝纓。無論在鄉下還是城中,若女兒死心塌地要跟個窮小子,父母將窮小子打死的事也並非沒有。去官府告「拐帶良家婦女」,一告一個準。她舅舅這更妙,自己就是官兒,隨時能動手打死祝纓。
花姐盤算著,上了京見了親生母親,要好好與母親說明。母親,多麼親切的詞,比舅舅、表哥更親近。她要告訴母親,祝纓是個聰明又上進的男孩子,雖然現在貧窮些,但為人老實肯幹,什麼都做得,也不計較別人的壞處,是個頂好的人。
今日,花姐心頭大石落地,露出了數日來第一個輕鬆的笑容。
沈瑛也笑了:「這下好了,一家團圓。」陳大娘子道:「來,咱們去洗洗臉。」李大娘說:「老奴奉命,給小娘子和姑爺都帶了衣裳來。」
沈瑛道:「你們去梳洗打扮,三郎那邊,有我呢。」
李大娘等人簇擁著花姐去洗漱妝扮。沈瑛這邊,吳安恭敬地問:「郎君看,這樣可還行?」原來他是沈家的僕人,沈瑛也是他的舊主。因馮夫人家破人亡、心腹僕人流散殆盡,沈家舊僕尚存一些,便撥給了馮夫人做幫手。
沈瑛道:「很好。」
陳萌很快想明了其中的關鍵:「舅舅!原來舅舅說的自有辦法,是指姨母?是了,岳母要女婿,我們總不能攔著,沈家七郎更不能攔著了!妙啊!不過,舅舅看祝三,可做得咱家女婿嗎?」
沈瑛道:「這一路你是看在眼裡的。」
陳萌想了一下:「是。所缺的是家世,不能多一有力外援。不過為人不錯,倒也不必太在意家世。年紀尚小,用心讀幾年書再出仕,應當不錯。」
沈瑛思慮周全:「女婿是外人,若家世太好,自有父母宗族,難以與我們一心。這樣無依無靠的,反而比貴胄公子更有益。」
向來富貴人家選女婿,或門當戶對,或出類拔萃。沈瑛回想祝纓這一路展現的天賦與勤懇,雖未必能治經史成為學問大家,但做實事定是非常可靠。
因此,就在幾天前,沈瑛打定主意後便快馬給京中送信,向姐姐陳述利害,才有了今天這一出。
但在帶走祝纓之前,他還有件事要做——向鄭熹解釋。這一路他什麼話都沒說,放任祝纓與鄭熹的人混在一起,猛然間要帶走他的人,總得有個說法。
沈瑛道:「你們隨我來!」
……
沒走多遠就到了鄭熹的住處,鄭熹這裡也是一片輕鬆。快到京了,人犯一個沒逃掉、一個沒病死,差事辦得乾淨俐落,除了回程因下雨耽誤了一點時間,堪稱完美!
鄭熹吩咐金良:「再檢查一回,人犯務必齊整,咱們的人也要規規矩矩的。」
「是。」
「官司未結,祝纓現在不宜就入我府裡,先讓他們家在外面安頓下來。等案子一結,你就去把他帶來見我。」
「是。」
鄭熹又說:「陸超,將帶回府的東西也歸置好。」
「是。」
一切妥當,鄭熹心想,待會兒跟沈瑛合計一下面聖的事,這趟差使就算了了。接下來他就能接到大理寺的任命,屆時一紙文書將祝纓招入麾下,開始大幹一場!
今年的秋決已經完了,到過年前,將大理寺的風氣變一變,先整頓個大模樣出來。明年開春就開始清理積案,在積案中繼續經營大理寺,以後大理寺就是他的勢力範圍了。大理寺管著諸多刑獄,也是積攢政績的好地方,既能判冤決獄、除暴安良,又能成就自己,鄭熹很滿意。
這趟收穫的祝纓比他預計的還要好,屬於意外之喜。
鄭熹笑吟吟的。
沈瑛苦兮兮地來找鄭熹:「七郎,唉!我……」
「五郎請坐,怎麼了?還有一天就到城了,怎麼倒為難起來了?」
沈瑛這才面帶愧色地說:「是家姐。」
「怎麼?」
沈瑛道:「她的性情有些固執,說……必須見女兒女婿,我……真是羞見七郎。」
鄭熹的眼睛眯了一下。沈瑛這個姐姐他是知道的,馮、沈兩家出事時鄭熹已經記事了,沈瑛的三姐可真是個很有特點的人。她極重禮儀尊卑,講究等級分明。這不能說是壞事,但過於講究而沒有一絲轉圜餘地,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也容易得罪人。
所以鄭熹之前對祝纓是花姐丈夫這件事並不放在心上,有這位馮夫人在,理論上她應該看不上祝纓。沈瑛、陳萌未邀祝纓同行,反而放任鄭熹攜帶祝纓,鄭熹也就默認沈馮放棄了祝纓,而祝纓也識趣且有點傲骨,並不去攀附。
鄭熹以為他們已經達成共識,馮家不要這樣的女婿,而鄭熹要這樣的手下,皆大歡喜。早知道馮家要這樣的女婿,他對祝纓就會有另外的打算了。
鄭熹平靜地道:「五郎的意思,是要帶他回去了?」
「是家姐,已經打發人來了。吳安。」
吳安上前跪下,道:「小人吳安,是我家夫人打發來接小娘子和姑爺的。」
鄭熹一聲輕笑,金良知道他這是生氣了!金良自己也有些惱,這一路他也花了不少心思!這甚至不是花心思的事,這不是耍人玩兒嗎?你們姓沈的還有沒有一點譜了?
鄭熹又是一聲輕笑,對沈瑛道:「這個女婿,你們是打算認了?」
「我亦無法。家姐一路坎坷,家母心疼她,家母發話,我能說什麼?她說,家貧也沒有什麼,寒門貴子難得的是為人忠孝,她看中的是品性。此事真是對七郎不起。」
鄭熹道:「令姐也是個貞烈女子。」
這位馮夫人不一般,家裡落了難,她一把剪刀將臉從左往右斜拉了兩道,再從右往左斜拉兩道。二十年後回京,鄭熹陪同母親見了馮夫人一面,就見那張臉彷彿一張斜放的井田圖,四道疤痕凸起將臉分成了九格,雙眼、鼻子、嘴巴,一格一格安放在臉上,整張臉跟拼湊的一樣。
誰能不說她節烈、誰不嘆讚她的德行呢?
她如果就要這個有孝行的女婿,鄭熹都不得不算一算沈瑛從找到外甥女到現在的時間,以及往來送信所需的時間。這麼大的事,他們在路上連下雨帶等修路,足夠信使打三個來回了!如果用六百里加急,八個來回都有餘!
你們現在終於想起來說要女婿了?鄭熹含笑不語。
沈瑛苦笑道:「這下好了,我原本沒有打算,現在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還要安排這麼個外甥女婿。只好厚著臉皮來請教七郎,七郎原本打算怎麼安排他的?」
怎麼安排的?當個小吏先?鄭熹悠悠地說:「安排他先學點東西。」
沈瑛道:「還是七郎想得周到。」
鄭熹心中對沈瑛很是不滿,卻也沒有表露出來。祝纓確實關係到他的計劃,但也沒有重要到非她不可。記下沈瑛一筆,不代表現在就要如何。鄭熹對沈瑛道:「五郎要人,恐怕要知會他父母一聲呢。你們的家事,我不便參與。金良,去把人請來吧。」
金良一臉嚴肅:「是!」
……
金良一路疾行,表情嚴肅得不得了,心裡全是不滿!沈瑛這幹的叫什麼事兒?金良心眼兒沒有鄭熹那麼多,也知道這事兒不對頭!鄭熹這一路的心血白費,雖說心血不多吧,還真的上了點心的。還有祝纓,金良當她是半個徒弟來看的。
沈瑛這就要把人給撬走?!忒不厚道了!
他知道,對祝纓這樣的出身來說,做馮家女婿比做鄭熹的下屬小吏強多了!祝纓是個有上進心的孩子,天資又不錯,春筍要冒尖兒,攔是攔不住的!如果沈瑛是個坦蕩的好人,金良覺得他、甚至鄭熹,也都是樂見祝纓有個好前途的。可沈瑛,能算個好人嗎?
好人能幹出眼下這件事兒來?
我得勸勸他,至少提醒一下,也不枉相識一場。金良打好了腹稿,到了祝纓的門前。
祝纓正在屋裡聽張仙姑嘮叨。
這一路行來,也有在大的城鎮落腳的時候,金良等人都說京城比這個還要大、還要好。張仙姑內心也充滿了期盼,手上在收拾屋子鋪床,口上不停地問祝纓:「老三,咱們到了京城,住在哪兒好呢?咱們的錢夠不夠使呢?我和你爹幹什麼營生好呢?要不貨郎擔子給我們?」
祝纓道:「看鄭欽差怎麼安排唄,今晚我問問金大哥。」
張仙姑又跟祝纓籌劃起京城生活來:「得賃個房子吧?能賃兩間就好了,一間屋住著不方便……」她說了一陣就住口了,因為金良來了。
「哎喲,說人人到。」祝纓放下手裡的被子,拿茶壺晃了晃。
金良道:「別弄那個了!」
祝纓道:「巧了,還沒打水。」
金良板著臉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張仙姑和祝大都聽出他語氣不對,手上的活計都停了下來,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張仙姑道:「金兄弟……」
金良道:「我找三郎有件要緊事說。」拖著祝纓出了門。
祝纓力氣不如他,被拖得跌跌撞撞的,祝纓道:「鬆手!你拿賊呢?!」
金良鬆開手,看祝纓揉手腕,忙說:「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哎喲,這個事兒啊……弄得我冒火。」
祝纓看看四下無人,站住了問:「說清楚,怎麼回事兒?還要拽著我,出什麼事兒了?」金良看起來粗獷,做事還是有點譜的,這麼匆忙肯定有事兒。
金良也往四下看了看,嘆了口氣,低聲問:「你是要跟你娘子去你岳母家,你知道不知道?」
祝纓一向機敏,也被這個消息給砸暈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