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ষ্টত্রিশতম অধ্যায়: প্রথম তুষারপাত
郑熹心情不错。
祝缨说得对,沈瑛横插一杠子,不仅打乱了他的计划,也给祝缨的人生带来了变数。沈瑛既然认下了祝缨的身份,那祝缨在他眼中便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他放手时虽有几分遗憾,却也不至于不舍,更多的是对沈瑛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的不满。
然而,当祝缨处理好与沈瑛的事,回来说出“鸡肋”二字时,郑熹突然就开心了。
他自认看人极准,而祝缨的表现又给了他惊喜——这孩子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出色。
这孩子心性通透,明白事理。有些话,平庸之辈说出来是欠教训,而天才说出来,那就叫作筹谋与规划。
祝缨值得他再去跟沈瑛聊一聊。
郑熹背着手踱步到沈瑛处,两人住处相近,没走几步便到了。
沈瑛也刚刚做完安排。他打发吴安护送花姐回京,并叮嘱花姐:“三郎另有安排,你先回去见你母亲。”
花姐担心祝缨,问道:“他是有什么事吗?”
沈瑛道:“他想先自己在京城安顿下来,再与你相见。”
花姐心中隐隐失落,却不敢多问,只得温顺地应下。沈瑛心头的一口闷气顺了一些,陈萌更是暗想:还是妹妹懂事!
花姐刚走,郑熹便到了,沈瑛连忙出迎。
郑熹摇头叹息:“别忙了,看你神色,心中定是有事。”
沈瑛道:“惭愧。”
郑熹问:“没聊成?”
“惭愧。”
郑熹道:“也别总把惭愧挂在嘴边。你就像是一个久不骑马的人,重回马背难免生疏,一着急反而不得要领。五郎,慢一些,稳一些。”
沈瑛既惭愧又有些感动:“七郎,我办事疏忽,你不生我的气,反而这般开导我,我愈发无地自容了。”
郑熹道:“这是哪里话?我们也是故人。我比你们小几岁,个头没你们高,小时候看你们一群人一道玩,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和你们一起呢?后来我长大了,却又等了十几年才重又见到你。”
沈瑛听罢,也感慨万千。
郑熹又道:“三郎那个孩子有些脾气。初见时,他为了他父亲的案子四处打听,撞到了我手里。我看他干净伶俐,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他说不做仆人。我就说,不做仆人也行,给我做属下。他就应了。五郎,事缓则圆,给他个台阶又如何?”
“哎……只是要让姐姐失望了。”
郑熹道:“这孩子先放在我这儿,我安排他读读书,磨磨性子,你意下如何?”
沈瑛迟疑道:“七郎的意思是?”
“不读书可惜了,或许读着读着就明白事理了呢?”
沈瑛本就有心冷一冷祝缨,便道:“当然好。只是不知他是否耐得住性子?”
郑熹不在乎道:“那不正好?不就是为了磨性子吗?”
沈瑛也笑了:“确实正好。”
郑熹道:“你说好那就好,我也回去了。明天入城还要面圣,你也早些休息。”
沈瑛将郑熹送出门,却不想正撞见祝缨又折返过来,两人心头皆闪过一丝惊讶:他来做什么?
陈萌已经出声质问:“你来做什么?”
祝缨道:“亲事还作数的,是吗?”
“你要反悔吗?”
“如果作数,我便来见一下大姐,与她道别。如果不作数……”
郑熹轻声唤道:“五郎。”
沈瑛道:“让他去吧。”陈萌这才不再阻拦。
祝缨郑重行了一礼,转身去寻花姐。
……
祝缨是先安抚好父母才来找花姐的。
沈瑛前后变脸的做派,连祝大和张仙姑都瞒不过。在围着祝缨一通询问,确认“没事”后,老两口又忍不住抱怨开来。
不在沈瑛面前,祝大也敢嘲笑几句:“哪家对待姑爷是这样的?姑爷是客,吃席都得上坐。这一路把咱们搁在最后头,陈大公子时不时来撩拨一下,哪里像对待姑爷的样子?怎么京城的人跟别处的规矩不一样?”
张仙姑也觉得沈瑛并非善类:“把花姐丢在那儿,这甥舅俩看着也不打不骂,心却狠!人家没拿咱们当亲戚,花姐虽是他们亲戚,也被拘着。这一路拿咱们当下人看,哪有对女婿、对亲家这样的?”
祝缨说了郑熹愿意收留自己,两口子都很高兴,又愁这婚事居然不能马上解除,提起花姐又是一阵叹息。祝缨便道:“今天这一闹,我倒不想那么快退婚了。”
张仙姑道:“说些什么浑话?”
祝缨道:“也不是浑话。刚才在他们面前,你们为何不敢强说亲事不作数?还不是因为怕。自己立不起来又没靠山,强说不认账,就怕得罪人惹麻烦。当初是咱们跟干娘、花姐约定的事,现在干娘不在了,花姐还在,得让她也知道。”
于妙妙死了,花姐在世上已没几个熟人,也没道理再回朱家村。娘家要是对她不好,花姐便没了前路。眼下沈、冯两家的为人看起来不算特别差,但也没到极好,保留“丈夫”的身份,反而能更好地保护花姐。
若无今日这一出,她反而不担心花姐,毕竟有个宽容的娘家能让花姐日子好过些。但沈瑛这一手玩得实在难看,祝缨不免怀疑他的为人。
你不许离婚,那花姐就还是我的人,我自会护着她!
张仙姑念旧情,想了想道:“那你可得有数,这门亲事不能拖太久。她一个女人家,终究得成家、生个孩子才算好,别耽误了她。”
“我知道,先稳住她,等两边都安顿下来,我寻机会再退亲。”祝缨说完便去找花姐了。
花姐已换上一身新行头,虽是素衣,却更显鲜亮。见到祝缨,她开心地笑道:“三郎?!”
祝缨道:“大姐,我有事要跟你说。请姐姐们给我们留点空间。”
丫环们笑着掩口退下,唯独李婆子不肯走,硬说不合礼数。花姐十分为难,祝缨开口道:“也没什么,就几句话。”
花姐本心坦荡,被李婆子这么一杵,倒显得像做贼似的,说话腔调也有些不自在:“三郎,什么事?”
祝缨道:“我,先不跟你一道进京了。你先去见亲娘,我把爹娘安顿下来再去找你。”
花姐大惊,起身惊呼:“出了什么事吗?怎么……”
祝缨道:“没出意外,你坐下,咱们慢慢说。”
花姐心里虽急,神色依旧温婉:“你说,我听着。”
祝缨道:“我不知道沈副使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那位夫人是怎么想的,但起先冷淡现在又改主意是真的。我见识少,他们这副样子让我心里没底。也不是看郑钦差是正、沈副使是副,是因为答应郑钦差在前,我要履约。沈副使要是喜欢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那我无话可说。”
花姐点头:“我明白。”
祝缨又说:“现在跟你去了那里,不是赘婿也是赘婿了。我也不怕做赘婿,我做过了的,你知道。我也知道郑钦差原先没这么看重我,是因为你和沈副使,他才高看我一眼。”
花姐道:“你本来就很值得。”
祝缨道:“值得的人多了,多的是想磕头都找不到神仙的。我的运气不错,遇着两个神仙。”
“哎……”
祝缨笑道:“两头都想讨好,最后可能两头都讨不着好,我就先照着原来的路走。以后怎么样,走着看吧。这些事儿也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花姐笑道:“也好。男儿顶天立地,只是又要吃苦了。”
祝缨道:“我是怕他们说你。我又不跟着去,又把媳妇儿扔娘家蹭饭。又看你没人撑腰,谁都来管着你、欺负你……”
李婆子听了这一句,脸上不自在,轻咳了一声。
花姐“噗嗤”一笑:“胡说八道!我还收拾了包袱找你去呢!又不是没过过穷日子,府城赁的一间房也住过呢。”
李婆子一直垂眼听着,等花姐说出这番话,又轻咳了两声。
祝缨起身,拉开房门,将李婆子推出门去,锁上门,动作干净利落,李婆子被关在门外还没回过神来。
花姐吃惊道:“三郎?”
祝缨附在她耳边,花姐耳根发烫,心跳加速,只听祝缨说:“你要见亲人,见了,处得来就处,处不来,我总是在外面的。并不是因为娘和干娘签的那纸契书,大姐,从小你就照顾我,我都记得。”
……
花姐不自觉地摸摸耳朵,低声说:“你放心去吧。舅舅这里我应付得来。娘一走,你又不常来,我一时觉得舅舅、表哥是依靠,又想见亲娘,才……我心里明白,虽说是骨肉,到底二十年没见,人情冷暖。这个新家,我原本也没想一头扎进去不出来的,只是娘走了,我便无处可去罢了。知道有你,我心里就有底气多啦。
去吧,别太累着了。你总是什么事都记着,扛着,又不肯说。别人看你做什么都那么容易,可世上又有什么事是容易的呢?不过是看人挑担不吃力罢了。
对了,舅舅、表哥常问起你,说你多么聪明,又多么会做事。世上哪有天生就会做事的人?别嫌我话多,跟了郑钦差就好好做,可也别与旁人弄得太僵了,进了京,先看看,哪个人好相处。”
“哎。”
祝缨直起身,说:“那我走了。安顿下来就去找你,你……”
“我不急,你也别着急,这么些年我不是也好好过来了吗?嗯?我比你大不少呢。”
“哎。那我走了。”
祝缨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花姐,说:“那,京城见?”
花姐笑道:“京城见。”
门外,李婆子被祝缨弄懵了,终于想起来拍门:“小娘子,莫开玩笑,给婆子开开门!”她不敢声音太大,也不敢提到祝缨的名字。
祝缨笑着拉开门,笑道:“大娘好。”
李婆子气得鼻孔大了一圈,祝缨正色道:“大姐是您接走的,还请以后好好照料她。”
自此,岳母接女婿的事便告一段落,花姐被吴安与李婆子接走,祝缨一家三口依旧在郑熹队伍的末尾。
……
次日,钦差回城。
两个钦差并非同时出京,却是同时回来,浩浩荡荡的队伍排得很长。尽管天上彤云密布,天气寒冷,依旧有不少人围观。这等场面祝缨是看不到了,她还得在城外多冻一会儿。
祝缨的车以及郑熹、沈瑛等人携带的土仪车辆及随行商贾,并不与钦差的仪仗一同入城。他们有比钦差早入城的,也有晚的,祝缨属于等钦差入城后再入城的那一拨。
张仙姑对祝缨道:“你坐进来避避风,京城这风怎么跟刀子似的,割鼻子割耳朵的?”说着还打了个喷嚏。
祝缨道:“你坐回里面去吧,我穿皮袍呢,不冷。我得看着牲口别乱跑。”
“婶子,不碍的,我陪他在外头挨冻呢!”甘泽的声音笑嘻嘻地传过来。
张仙姑道:“哎哟,甘大郎来啦?”
甘泽跳到车辕上坐着,说:“是,金大哥叫我过来帮忙的。你们也是,为什么不就住到他家里呢?他那宅子这两年才换的新的,有两进!在京城两进的宅子,可不简单呢!他都说了,有的是屋子,不差你们住的这一间。他那儿还有丫头、小子伺候着,厨下也有热饭,你们也不用自己张罗,还能省下钱来。见外了不是?”
祝缨道:“官司还没完,一家三口也不能都在他那儿蹭吃蹭喝,迟早还是得有个自己的住处。这又是车又是骡子的,也不好到他那儿打扰。甘大哥看,我们先住哪儿合适?”
甘泽道:“金大哥说了,叫我先陪你找个客栈住几天,趁这几天看看房子,租个合适的搬过去。我寻思着,只住几天还真是找个客栈更好,客栈里有草料,也有院子,你这骡子和车也都有伙计照看,省你的事儿。不过要多花几个钱,图个舒坦也值得。”
张仙姑还心疼钱,祝缨已经说了:“好。听你的。”
甘泽亲自驾车,甩响了鞭子:“驾!”
祝缨鼻尖一凉,指尖按了一下:“下雪了?”
甘泽驱动骡车慢慢往城门走,抬头看天,说:“我看这天也是该下雪了,京城这会儿正是下雪的季节。你们那儿雪大么?京城的雪能下半尺厚呢!”
张仙姑吸了口凉气:“我们那儿也下雪,不过没这个早,也没这么厚。”她又心疼起女儿,怕祝缨冻着了。以前没钱的时候,再冷的天也得捱着,现在有点钱了,谁还不知道讲究一点过得舒坦点儿呢?
她琢磨着:等安置下来了,得给老三添件斗篷,就像县城里财主家娘子穿的那种大红斗篷,不能像于大娘子穿的那种灰色素斗篷。
祝缨坐在马车上,看甘泽将车赶进了城。京城的城墙极厚,比府城厚多了,门洞里很暗,出了门洞才重又亮起来。城门附近还不是最热闹的地方,聚了些小摊小贩,有人支起了油布篷,抄着袖筒弓着腰死熬生意,也有人开始收摊了。他们摊子上卖的东西与府城、县城有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即便同类东西,花式也不同。
甘泽看祝缨一双眼睛不住往街两边看,又甩了一声鞭子,笑道:“这才到哪儿?等安顿下来了,天晴了,我带你往城里逛逛。给婶子带好东西回来。哎,你不还得看房子么?有的是你逛的时候。”
张仙姑又探出头来说:“哎哟,你才跟着郑钦差出了一趟差回来,不得回家看看么?净跟着我们瞎混,真是太辛苦你啦。”
甘泽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你们不知道,我家爹娘都在庄子上,并不在这里。我回府去也不过是自己,与些相熟的人说说话。我的东西都托陆二带着,抽个空到他那里将东西分拣了,等我爹到府里来了,再捎回去。我尽有的是功夫,不然金大哥怎么单叫我来呢?”
张仙姑道:“那你也够辛苦的了,等赁下了房子,你常来坐坐。”
甘泽道:“那敢情好。”
祝缨听着他们的对话,又听着街面上人的谈话,眼睛不停地看着两边。只见这路果然越走越繁华,街上各色铺子招牌也多了起来,人们的衣着也与府城的有些差异了。
叹了口气,心道:哪怕是来这里算命,都得先到街上蹲个十天半个月,仔细看看本地人才能猜得准啊!
甘泽见她双眼闲不住,心里难得感慨:到底是个孩子。
这一路行来,这孩子再聪明懂事,应对各种事情都尚算圆满,可毕竟还是个孩子!
甘泽拍拍祝缨的头:“别急着看那个啦,明天一早我来找你,咱们出去逛逛,我带你。顺便找房子。叫叔、婶儿在客栈里歇着。叔,你先别出来,今天是七郎面圣。面圣完了,那个案子顺利了也还得有几天才能判完,你们也别说什么案子的事儿,就说是到京城来谋生的。京城人多、闲人也多,别叫他们说是循私给你放出来的,再给你拿回去!”
祝大原本在车里很闷,听了这一句,忙说:“我就在房里,不出去!”
甘泽道:“估摸着也不用太久,干系到陈相公的家事,他怕也不想家丑外扬,这事儿办得就更快。照以往的惯例,七郎能得几天假,然后就有新任命了,那时候就好了!”
祝家一家三口心里都轻松不少。
一会儿功夫,甘泽将车驾到了一处客栈前,率先跳了下来:“就这里吧,不是顶好的,胜在位置好。”
第二次住比较好的客栈,张仙姑也不怯了,和祝大两个人下了车,问:“车怎么办?”问话时心里很紧张,因为车里还有财物,绝大部分是郑熹之前给的还没花完的,张仙姑头回拥有这么多财物,担心得不知道怎么看守好。
甘泽道:“等会儿,叫小二给弄到后院去,骡子也卸了,东西搬到房里去。咱们进去吧。”
他与这里的掌柜混个脸熟,掌柜的眼也毒,一眼看出祝家三口都是外乡人。甘泽捶了他一拳:“看什么呢?这是还没赁好房子才过来住两天的,以后就住京里了。快,给安排好。”
掌柜的道:“这是三位?”
甘泽道:“对,有事就跟这位小兄弟说。”
祝缨对掌柜拱一拱手,仿着刚才路上看到的人的招呼口气打了个招呼。
掌柜想了一下,道:“您这,是要两间还是三间?或者还是包个院子?现在正空了两间院子,也是很清净的。单间的也有,铺盖都是干净的……”
祝缨犹豫了一下,道:“要个院子吧。”
张仙姑听了,说:“别!那得多少钱呢?”
祝缨想的是,虽然是暂住,但这几天又是等官司,带上京的车辆、行李还多,有个院子更方便。一家人少不得有事商量,张仙姑、祝大嗓门又不小,自家还有秘密,还是独个儿有个院子更好。
祝缨道:“两、三间房的钱都花了,就不在乎再添一点包个院子了。来都来了,就住舒服点儿。”
祝大也觉得有个院子更好些,甘泽也说:“是呢,住大点儿,方便。”张仙姑只能怏怏地同意了。
掌柜的笑了:“那好!这位娘子放心,一准儿是个干净舒服的院子,被卧都是新拆洗的!炭盆也是好好的!小二,热汤热水的送上来,牲口卸了喂了,行李搬进房里……”
祝缨安静地打量着这个客栈,不算很大,人也不是很多。干净倒还算干净,就问:“包饭么?”
掌柜的笑道:“自然是包的,小郎君看水牌上写的。”祝缨一看,这里的水牌分两类,一类是客栈厨房做的寻常饭菜,一类是可以到外面代买或者是有人提篮过来卖的,都可以订。
祝缨道:“好。”
张仙姑不识字,让祝缨念给她听,听了就觉得贵。祝缨道:“京城,自然是会贵一些的。先安顿下来,等下来点菜。”
掌柜笑道:“好嘞!”心说,还是年轻人好说话,像这女人这样的中年妇人,那是世间最难缠的,想从她们手里抠钱,得是和尚道士神棍之流啊……
……
京城客栈的院子,张仙姑就不大看得上,因为这钱跟府城花得差不多却不如府城的大且好。骡子卸下喂了草料,车倒是给放在了院子里,院子顿时小了一些。一个院子,三间正房,带个小厢房。
正中堂屋是个待客的地方,正房东屋一张大床上面倒有被子,西屋摆个书桌,有书架但是架子上没有书,还有一张小榻,上头没被卧。小厢房倒是有住的地方了,却是个通铺,也有被卧。
家具都半旧不新,窗户倒合得严实。
掌柜的还说,这里柴炭如果要添,就要另加钱。
当着甘泽的面儿张仙姑不好说什么,还要招呼甘泽一起到前厅吃饭,甘泽道:“不了,我得去回话呢。”
祝缨道:“娘,你和爹先把东西搬到屋子里。我跟甘大哥说句话。”
张仙姑犹豫了一下,祝大还想留下来跟甘泽应酬,被张仙姑拽走了:“你就别显摆啦!能的你!”
祝缨留下甘泽,问道:“真不一块儿吃?”甘泽道:“你又不吃酒!跟你吃没意思,你小孩子家,京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里赁个房子也不便宜的。你要想岳家不嫌弃,也不能赁得差了。等你搬好了家,我们再给你暖宅去!”
祝缨道:“那我问你几个事儿。”
……
“你问。”
祝缨便问几个地方,比如郑熹、金良、甘泽等人的住处,再问沈瑛、陈萌、花姐的住处等等。
甘泽笑道:“你说这个?七郎住在府里,金良在外面自有宅子,我也在府里伺候着。你娘子必是与亲娘在一处,冯家旧宅抄完转赐给别人了,回京后又另赐了一处,那位夫人没别的孩子,过继了一位族子。不过她时常回娘家居住,就是沈副使那里。陈大公子应该是回相府。你道我为什么选这里?这里离金大哥的家近些,过三个街口左转头一户就是他家了。咱们府不在这一片,你得再走五条大街……”
他一一说明。祝缨向他道谢,两人又约了第二天上午甘泽过来找祝缨,甘泽看了看日头,说:“明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还过来。”
祝缨道:“那我就不留你了。”
甘泽道:“老气横秋的!你才多大呢!走了!雪下大了,别送了,回去吧。”
祝缨执意将他送到门口,回房一看,张仙姑已经收拾上了,祝大往屋子里搬东西,搬完就不管了。张仙姑一面铺床一面说:“还不如要两间房呢!这包院包的,怎么住呢?!那头厢房的通铺又白搁着!还有,叫什么包饭?我瞅瞅,咱们能不能自己弄点儿,或自己去街上买,还便宜。”
絮絮地说了许多过日子的话。
祝缨道:“那也不如就叫他们弄了来强,娘,你就安心过这几天吧。等赁了房子,有你累的呢!”
“知道要赁房子你还这么花钱呢!咱还没新进项呢!”张仙姑又唠叨上了,“刚才问了卸车的伙计,他们说,在这儿冬天顶好是生个炭盆儿,那又要买炭,花销可不少,还有床,咱们仨还是住一间吧,这样烧一个屋子的火盆儿就行了……”
住驿站的时候不用自己花钱,张仙姑就很舍得,现在要从自己兜里掏钱了,她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个花。
祝缨听她唠叨,也不嫌烦,说:“我去看看饭,想吃什么?才上京这头一顿,就花些钱吧!”
张仙姑停下手,坐在床沿上叹了口气:“是呢,不容易。”
祝缨道:“等会儿把西屋那张榻搬到东屋来,就烧这间屋子的炭盆儿。”
祝大道:“你去点饭吧,给我弄点酒来,东西我来搬。”
祝缨去了大堂,掌柜的迎上来问:“小郎君,怎么样?可还合适?”
祝缨道:“您费心了,我来看看饭菜。”她先往柜上放了几贯钱,再与掌柜议定,以后一家三口就在这店里吃饭,又付了一个月的房钱。
她算着,就算马上找到了新房子,赁居的房子无不像徐甲那种房子那样,哪怕干净,也没什么好家什,有些甚至要修补门窗和房顶。置办家什、检查房屋就得花一些时间,如果没钱就只能凑合,现在手上还有些钱,这段时间还是住客栈的好。
掌柜笑眯眯地:“小郎君痛快人!”
祝缨道:“那您也给我痛快些!我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你这包饭不得算进去吗?”
“小本经营……”
“要么包饭打折,要么骡子草料你别找我要。”
掌柜见她一个半大孩子讲价,十分有趣,笑着:“也好,算你便宜些。”
拢共也没便宜多少,一个月算下来也就便宜了不到一吊钱。祝缨也不与他计较,因为祝缨还没摸清京城的生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讲价,是顺口的事儿。
这客栈在张仙姑眼里是贵上天了,不过热汤热水却是随时有的,张仙姑向掌柜讨了个大浴桶,喊祝缨洗了热水澡。如果不是冬天洗澡容易着凉,就冲热水不要钱,她都想每天洗了!
不然钱不是白付了吗?
……
晚上,祝缨就搬了小榻过来放在床前,中间放着炭盆,将门关得严严的。张仙姑怕她冷着,将榻上又多铺了一层客栈里的被子在下面,喊她躺下了再拿一床客栈的被子压在自家被子上头。
吹了灯,祝缨合眼长长地出了口气,又是一天过去了!
对面床上,两口子却睡不着了。
张仙姑感慨:“我这辈子居然能上京?还能住这么舒服的地方?以后还能在京城安家了?你说,咱们在老家的时候,房子还漏水呢,半夜还能听到狼嚎呢,现在……”
祝大道:“你少说两句吧,苍蝇都没你能嗡嗡。”
张仙姑大怒:“呸!老东西!还嫌弃起我来了?”
两人拌了几句嘴,祝大问祝缨:“你问过郑钦差,什么时候叫你过去干事了么?”
祝缨道:“他还有正事要办呢,你的案子。”
祝大又愁又不愁,说:“不是给我放了吗?没事了……吧?还有徐……”
祝缨道:“案子了结之前咱们先别声张,老实呆着,这两天别去看徐道士了。”
祝大道:“他可怜……”
张仙姑冷冷地说:“你老婆孩子差点受连累蹲大狱又上天入地的捞你,当然不如老道士可怜。”一翻身,拿个脊梁冲祝大。
祝大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再提徐道士了。
第二天一早,祝缨起来,窗户外头发亮,雪已积了不少。店里的伙计们也刚起床没多会儿,不过热水已经烧好了,早上的热粥也滚了。早饭很简单,祝缨也吃得很香,吃完了饭,就在大堂里等甘泽。
天下着雪,祝大和张仙姑都在房里烤火斗嘴,也不出来。
掌柜的看客人少,也招呼着祝缨一起烤火说话。他也嫌闷,一老一少聊着天儿,掌柜的是想听些外地的趣闻,祝缨是想问着京城的生活。祝缨也会说话,从墙上的水牌上写的菜名开始说饮食,掌柜的当然也是懂的,两人从南北方菜品的不同,说到同样食材的不同做法,又说到风俗。
掌柜招待过的南北客商也多,还能给祝缨讲一些不同地方的奇特习惯。
说了半天,掌柜招呼祝缨喝茶,吃点炒豆子之类的小零嘴儿,直到甘泽过来。他撑了把伞,换了身衣裳,笑着说:“等急了吧?怕不怕下雪天冷?”
祝缨道:“我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正好长长见识呢,只要你不嫌这样冷的天还要出来受冻。”
甘泽也是年轻人,笑道:“雪天也很有意思的!走!”
祝缨问掌柜借了把伞,与甘泽一同出去,甘泽说:“咱们先找个中人,中人知道的多,叫他们打量着,有合适的来回话就成。嘱咐完了中人,我带你去金大哥家认认门儿。再逛一逛京城,其实下雪的时候有些景是不错的。等雪停了,又是另一个样子。你要什么样的房子?”
祝缨道:“先问问价,再好的房子,我住不起也是白眼馋。我打听过了,京城的房租比府城贵得多了。”
甘泽也知道祝缨的情况,一家三口跳大神的,什么都倚仗着之前郑熹赏的那一笔钱。是不少,一百贯呢,可这又是置办行头又是住店的,又没有别的来钱的地方,得等到祝缨正经有了差使职使才能有俸禄。
然而小官小吏不吃不喝的也得好几年才能攒上一百贯,他还得养家,养爹娘。爹娘眼看年纪大了,吃药都是一笔钱。得省着花。
甘泽道:“你家这样,至少得两间屋,顶好有个小院儿。到了看看,偏一点的地方钱少些。你年轻,也不怕多练练腿脚。”
不多会儿,甘泽就说:“到了。”
祝缨道:“你地面好熟啊。”
甘泽笑道:“我就是跟着七郎跑腿儿的人,什么事儿不得知道一点儿?能跟那起子什么都不懂的公子哥儿身边的人一样吗?主人也不懂事,仆人也不懂事,出门一道叫人坑了!咱们七郎什么人?我要不懂事儿,早不配在他身边呆着了。别看这一路金大哥跟着七郎,他也是个官儿呢,平常并不在七郎身边的,是这次七郎出远门儿,他不放心,老侯爷也觉得得有个人护卫着,才叫他跟来的。”
中人对甘泽很客气:“甘郎君,您来啦!”
“呸!什么郎君?这里有位祝小郎君要赁房子,你给弄了。”
祝缨先问了价,这价格何止是比府城贵?翻了快两番了!但是祝缨想到自家的情况,还是决定租个:“要个独院儿的!”能跟现在客栈的包院儿差不离就行。
中人拣出几个给他看,都不便宜了。甘泽看了,说:“比小吏小官儿们一半的俸禄还要多些了,你再要生活就不容易了。”
中人脸上还挂着客套的笑,祝缨诚恳地问中人:“有鬼屋吗?闹鬼的、有奇怪事儿的、死过人的,只要有屋顶、门窗没朽的都行。”
中人的笑容僵住了。
甘泽赶紧说:“他开玩笑的,你照着差不多的找!偏点儿没关系,只要门口路好走,远些也行!要有水井的!”
中人揉了揉脸:“好嘞!甘郎君您就等着瞧好吧。”
甘泽把祝缨拖了出来,说:“你这也太……算了,咱们去金大哥家吧,他也得了假,现在一定在家里,他见了你肯定高兴的!他家的厨子好手艺,炖得很好的猪蹄子,烂烂的又有嚼头。”
两人撑了伞,祝缨道:“咱们买些猪蹄带去?这里的集市在哪里?”
甘泽笑道:“不用!他有钱!”
两人往金良家走去,转过两个街口,身后传来马蹄声,祝缨将甘泽往街边拉了拉,两人贴着街边店铺的墙根往街心望去,只见一阵人骑着马冒雪疾驰。
领头的一个人看着很眼熟——陈萌。
他轻裘肥马、随从相拥,眼睛也不往两边瞟一下,气派极了!
马跑得很快,将雪花在空中带起旋涡,马蹄落地面上发出声声脆响。
祝缨撑着伞,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对甘泽说:“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