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২২: তার ভালোবাসা বুঝে নেওয়া
祝隐洲原本并不想说出这样的话。他明明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可看到江既白送沈晗霜回家,而沈晗霜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笑着朝他走来时,祝隐洲竟然还是不假思索地问出了那句话。
沈晗霜闻言微微皱眉,双手别在腰间,向祝隐洲行了一礼,礼貌而恭敬地说道:“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已不再是他的妻子,身份有别,该有的礼数自然只能多不能少。
见此情形,祝隐洲却莫名感到有些不习惯。
他还记得,沈晗霜过去同自己说话时,总是温柔体贴,从不曾像此刻这样疏远。
越是周到的礼数,越是让人无可挑剔的态度,便越能说明她已能坦然面对二人身份的变化。
可祝隐洲此时与沈晗霜面对面时,才惊觉自己其实做不到像她那样。
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不适应两人之间悄然发生的不同。
“你还没回答我,”他莫名想听沈晗霜亲口否认,“刚才在山上,他亲你了吗?”
“殿下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冒犯吗?”沈晗霜语气冷淡。
察觉她似乎已不愿多言,祝隐洲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问道:“那他贸然从你发间取下落叶,在偏僻的山野与你独处,说话时又靠得那么近,就不算冒犯吗?”
沈晗霜心中的不解更甚。
在她印象里,祝隐洲似乎从未对她说过这么长的话,而且还是些无中生有的事情。
“殿下以前从不会问这些。”她依然不愿接祝隐洲的话茬。
他们已和离,祝隐洲却以这种近乎质问的态度询问她与他人的相处细节。即便他身为太子,沈晗霜也不会一味顺从。
感受到沈晗霜话语中的态度,祝隐洲沉默了片刻。
以前他确实不会问这些。
因为以前她身边没有其他男子,只有他这个丈夫。
但祝隐洲没有说出这句话。
因为他清楚,无论是明述柏还是林远晖,都比自己先与沈晗霜相识。
即便是与沈晗霜来往不多的江既白,也早于祝隐洲与她建立了默契。
见祝隐洲不语,也无离开明府的意思,沈晗霜只得问道:“不知殿下今日来明府,所为何事?”
“查案。”祝隐洲淡淡答道。
见他又恢复了沈晗霜所熟悉的沉默少语,她也公事公办地继续说:“在此事上,明家能为殿下做些什么?”
祝隐洲忽然反问:“江既白今日在山上祭拜的人,是他父亲的妾室吗?”
他眉目低垂,定定地看着沈晗霜,似乎想看清她神情的所有变化。
“民女不知。”沈晗霜面色不变地答道。
他自会去查他的案子,她不会随意谈江既白的私事。能够查到这里,祝隐洲本应不需她回答。
祝隐洲随即又问:“除了江既白,江家还曾有一个孩子,出生那日便夭折了,你可曾听说过?”
“此为江家的隐私,民女不知。”
“你是在袒护江既白,为他掩饰吗?”
沈晗霜抬眸看他一眼,平静地问:“江首辅是谋杀江家三十余人的真凶吗?”
“尚无实证。”
“既然如此,又何谈袒护?”
沈晗霜知道江既白身上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并不认为他是毒杀江府众人的凶手。
即便相识以来,她与他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若殿下无事,民女便先退下了。”沈晗霜向祝隐洲行礼。
见祝隐洲沉默未语,沈晗霜便不再等待,径直离开,准备去云松斋看望外祖母。
待她错身而过,祝隐洲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沈晗霜的背影。
她又一次毫不犹豫地走远,再不像往昔那样留恋待在他身旁的时光。
如同当日她背对他离开长安时一般。
往日不曾放在心上的事情,如今有了对比,竟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变得愈加清晰。
***
沈晗霜到达云松斋时,老夫人正修剪花枝,准备插花。
见她过来,老夫人招呼她坐在身旁,又递给她一把剪刀,温声说道:“我早就猜到你会来。”
“外祖母怎会知道?”
平日里沈晗霜不会在这个时辰来这里。
“因为在你来之前,他也来看过我。”
太子忽然来明家,其他人都不在,下人只好向老夫人禀报。
“太子说是来看望我,还带来了这只天蓝釉花觚。”
沈晗霜看了放在桌上的花觚一眼。
和离前,祝隐洲每次与沈晗霜一同回明家,都会带些名贵之物。
知道外祖母平日喜欢插花,送的多是各式质地上乘的古瓶、花觚。
老夫人一生见过不少珍奇古玩,不会将它们束之高阁,而是用来插花或装饰。
祝隐洲既带着这只天蓝釉花觚,倒不像是临时起意来明府。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来家里。”沈晗霜对外祖母说道。
祝隐洲说是查案,她却不信。
明述柏与江既白有所来往,她和明姝雪也与江既白相识,但家中刚才只有与江既白无关的外祖母在。
且祝隐洲办公时总带着断云,今日断云不在,显然是私事。
老夫人仍在修剪花枝,瞥了她一眼,问:“若他后悔了,想与你重修旧好,你会如何?”
“他不会后悔的,”沈晗霜顿了顿,补充道,“我与他也没有旧好。”
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他的心思从未落在她身上。
即使祝隐洲不习惯身后少了她这样能打理一切的妻子,沈晗霜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反正我已经死心,他要如何都与我无关。”
老夫人轻轻点头,温声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今后要往前看才好。”
“我们家的姑娘才貌双全,又最是贴心,任谁家求都求不来,是皇家没有这个福气。”
这话虽对皇室大不敬,但沈晗霜知道,这正是外祖母心里所想。
在外祖母眼中,她总是处处完美,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并非家世最显赫、地位最高便是最好,世上最难得最珍贵的,是真心。
屋外阳光一点点移动,祖孙两人在屋内一边插花饮茶,一边闲话家常,其乐融融。
谈及近期在明家暂住的林远晖时,老夫人隐含深意地问:“依我看,那位林小将军还不错,你觉得呢?”
沈晗霜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您怎么会……”
怎么会将她和林远晖联想到一处。
老夫人缓声道:“你还年轻,人生漫长,若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伴,总是好的。”
沈晗霜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和林远晖代入外祖母的话,背脊微僵——
自幼便熟悉的人,实在无法想象若做夫妻会是何种模样。
他或许会更加理直气壮地摘她的石榴?
“外祖母莫要乱点鸳鸯谱,”沈晗霜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否则以后我都不敢让林远晖来见您了。”
两人自幼相识,虽如今关系已不同于儿时,但若变得更加尴尬疏远,倒令人遗憾。
“虽说我同太子已和离,但并未打算断绝男女之情。您尽可放心,莫要着急,牵错了线。”
“缘分总归是强求不来的,顺其自然便是。”
沈晗霜不是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也不会因为一段失败婚姻而断绝情感。
若遇见真正情投意合的人,她不会逃避。
与不对的人分开是她的决定,沈晗霜并不觉得自己曾嫁人就配不上谁了。
反而,她重新获得了可以做回沈晗霜的机会。
见沈晗霜有了自己的打算,老夫人也放心了许多:“那我让人留意,物色几个好郎君让你挑。”
想挑几个都行。
只是这话不好对孙女直说。
“到时若有合适的,不如去见一见?”
“好。”沈晗霜柔声应下。
她知道外祖母并非一定要她再嫁,只是担心她孤单一人,偶尔独自游荡。
她便没有拒绝外祖母的提议。
若见了觉得不合适,外祖母也不会勉强,能让长辈安心些也好。
见沈晗霜答应,老夫人心思活跃起来。
她打算过会儿让人给几个老姐妹送消息,几人聚在一起好好商议。
当初是沈晗霜的祖父在长安为她择婿,选来选去,最终定下那个家世显赫、才貌俱佳但性格过于冷峻的人。
这回她一定要好好选,必须给宝贝孙女选个温柔细心、懂得疼人的郎君。
至于述柏那小子……
即便老夫人偏袒他几分,想让晗霜留在家中,但也得他自己上心,懂得如何对他表妹好才行。
否则即使是她亲孙子,也配不上晗霜。
***
翌日清晨。
明姝雪刚用完早膳便来到明溪院找沈晗霜一起看话本。
之前明述柏为她们选了一些话本送回府,几日后又送来新的话本和小玩意儿,她们倒是不缺解闷的东西。
见表姐似乎对正在看的话本很感兴趣,还看得入迷,明姝雪若无其事地问:“江家的葬礼已结束,林远晖可曾提过他何时回长安?”
沈晗霜翻过话本一页:“没听他说,他近来被太子召去查案,或许忙完才会回。”
得了答案,明姝雪便不再多问。
她是替自己的兄长问的。
明姝雪看得出兄长明述柏对表姐的多年情意,自然不会忽视林远晖那些几乎要摆上明面心思。
亲疏有别,她肯定帮自家兄长。
若表姐与兄长成婚,她便能天天见到表姐了。
见明姝雪心不在焉,话本拿倒了都没发现,沈晗霜心中一动,不确定地问:“妹妹莫非对林远晖……”
“表姐!”明姝雪愣了一下,随即羞恼地斥责。
她本不明白姐姐为何欲言又止,可见姐姐深意的眼神,怎会看不出?
这误会可就大了!
“我这一辈子都不打算嫁人,我要赖在祖母和姐姐身边,赖在明家。”明姝雪正色道。
沈晗霜揶揄道:“没有心上人时你自然这么说,等你遇上了如意郎君,恐怕就恨不得越早出嫁越好。”
“姐姐就知道取笑我,你再这样,我可不来看你了。”
沈晗霜揉揉她头发,温柔道:“那我去看你便是了。”
“想见的人,自然会有办法见到的。”
闻言,明姝雪心下动容。
明姝雪一直喜欢表姐,也是因为表姐自幼在家人爱护中长大,养成如此好性子。
她从不吝于向家人表达爱意,这份感情纯净如清泉,温暖如春光,让人忍不住亲近。
明姝雪也不例外。
因此她一直不明白,姐姐为何会心仪那个总是清冷的太子,而太子又为何不喜欢这样好的姐姐。
***
洛阳城内一处小院外。
林远晖正暗中守候,观察院内江既白的一举一动。
太子命林远晖查遍江家三十余人的生平经历和交往情况,林远晖近来每日奔波。
江府这些人身份普通,经历琐碎,虽不需抽丝剥茧,却总要耗些功夫。
林远晖明白太子这是故意将他从明府,也就是从沈晗霜身边支开。
但若想继续留在洛阳,便不得不完成这些事。
虽忙碌,偶尔还是能见沈晗霜几次,总比远在长安见不到人好。
倒是太子,他如此安排,难道是后悔与沈晗霜和离了?
林远晖不由得猜测。
他曾见过婚后的沈晗霜,看得出她心思仍在当时还是世子的祝隐洲身上。
可那日在江家葬礼上,林远晖也看清楚,如今的沈晗霜看向太子时,眼中已无丝毫情意。
也无怨恨。
只剩下平静与淡然。
若非心灰意冷,沈晗霜不会如此决绝地和离。
无论如何,林远晖都不会再让太子有伤害沈晗霜的机会。
即便她心里没有自己,林远晖也希望她身边是个以她为先,爱她疼她的男子。
但眼下,他得先办完查案。
今日林远晖已查到江父妾室高氏身上发现了些端倪,但还需证据。
若命案真与江既白有关,这位首辅恐怕麻烦缠身,难以再有所作为。
***
几日之后。
明家上下今日格外忙碌,里外皆是匆匆忙忙的人影。
他们都在为老爷回府做准备。
沈晗霜的舅舅明怀庭已外出半年,昨晚有人回府送消息,说他今日即可归家。
于是老夫人临时推迟了与老姐妹的会面。明述柏也暂时搁置其他事,留在家中等父亲回来。
沈晗霜和明姝雪晨起后也早早来到正堂。
临近正午时,小厮跑着回府高声喊道:“回来了!回来了!老爷已到两条街之外!”
众人起身往府门口走去。
明怀庭今年四十三岁,他的儿子明述柏已满二十二,能独当一面。
他面容虽有岁月痕迹,却依旧丰神俊朗,眉眼间带着成熟的韵味。
见到母亲,明怀庭如少年时般立即下马,轻快地说道:“母亲,许久不见,可还记得我这儿子?”
老夫人固然思念孩子,却故意说:“我每天吃得好睡得香,谁还记得你?”
“母亲最喜欢说反话。”
明怀庭爽朗一笑,转向三个孩子说:“再看到你们这样等我归家,倒像我还年轻时。”
“父亲现在也还年轻呢!”明姝雪脸带笑意。
沈晗霜也说:“我看舅舅正是故意想听我们夸他。”
“父亲一向喜欢这样。”明述柏附和。
“你们一个个,没大没小,还取笑我。”明怀庭笑着看他们。
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外甥女嫁人又和离归家,重回身边。
看着亭亭玉立的沈晗霜,他不由叹息:“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沈晗霜柔声道:“舅舅不嫌我贪嘴吃得多便是了。”
“你这孩子,家里何时缺过你这一口吃食?”
沈晗霜自然记得,从小到大,只要她和姝雪想吃,哪怕难得,舅舅和表哥都会寻来。
此次明怀庭从外地回来,不仅为老夫人和他们带回不少珍宝,也为两个贪嘴姑娘搜罗了许多洛阳和长安罕见的食材,一路冰镇,未曾变味。
金玉珍宝与拳拳关爱,家里从不缺。
生死是沉重事,沈晗霜只愿家人都能如此时般,平安顺遂,长久相伴。
“快进去吧,饭菜都备好了,别站门外说话。”老夫人笑着叫孩子们进屋。
一家人热闹用过午餐后,老夫人回云松斋午睡,明怀庭和明述柏去处理生意,明姝雪则跟沈晗霜回明溪院。
看着舅舅命人一箱箱抬进明溪院的物品,沈晗霜吩咐春叶带人悄悄将她从洛阳带来的酒送进舅舅院子。
“别惊动外祖母,她老人家现在喝不了烈酒。”沈晗霜提醒。
“原来姐姐还藏着好酒?为何只有父亲有,我和兄长没份?”明姝雪知道那些是她和兄长不擅饮的烈酒,却忍不住吃醋。
沈晗霜打趣:“有些人一饮那酒便胡言乱语,我还记得去年……”
“姐姐明明答应不再提这事!”明姝雪连忙打断她。
“谁让你从小到大都是小醋坛子?”
“姐姐又取笑我!”
姐妹俩嬉笑打闹。
***
翌日巳时初。
沈晗霜换上一袭银丝簪花云罗裙,带着一个红木盒子独自离开明府。
春叶是洛阳人,昨日回家探亲未归,沈晗霜今日无险地,便未带其他侍女。
之前江家葬礼上,沈晗霜说会将那片落叶制成叶签送给江既白。昨日叶签已制好,沈晗霜委人通知江既白,两人约在茶楼见面。
昨夜一场雨后暑气消散,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夏日难得适合出游的好时节,街上游人如织。
见不知多少对年轻男女结伴游玩,沈晗霜也不由思忖:
明姝雪快及笄,每日不是跟在她身边,就是随父兄打理生意,似乎一点少女心事都未曾有过。
也不知怎样的男子才能入明姝雪眼,让她心动。
沈晗霜进入茶楼登上二楼,便见一身素服的江既白静坐窗边茶桌,冷白瘦削的手翻动书页。
茶楼自有雅间,但江既白与沈晗霜单独会面,为免惹非议,还是坐外面较好。
“出来喝茶还不忘读书,江公子未免太刻苦了。”沈晗霜一边打趣,一边走近。
江既白随手放下书册,温声解释:“刚经过书局见一本据说是由历次科考状元所写的策论集,便买来看。”
沈晗霜对面坐下:“里面有你写的文章吗?”
“没有。”
“看来是打着状元旗号卖的假书了。”
沈晗霜有些奇怪:“那你为何还看?”
“里面有几篇文章确实有可取之处,是天子脚下书局不敢卖的文章。”江既白耐心道。
听他提及长安,沈晗霜问:“你要在洛阳待到后年再返回长安吗?”
按律,朝中官员父母丧事须丁忧去职,守孝二十七个月。
江既白摇头,向她透露少有人知的消息:“我赶回洛阳前,陛下说因朝政初定,少不得人,会于几月后予以夺情,召我回京。”
夺情起复,指帝王让官员继续任职,无需守孝,平时着素服。
首辅之职举足轻重,不仅先帝,新帝也十分看重江既白。
沈晗霜缓声道:“孝在心内,不为虚形。你为官能造福更多百姓,若故去者在天有灵,应也会欣慰。”
江既白以深眸看她:“伯父伯母若见你如今模样,应也如此。”
语调温和,完全无前的冷峻。
“我如今模样如何?”沈晗霜好奇。
江既白只道:“正好的模样。”
沈晗霜便不再追问。
她将装叶签的木盒递给江既白。
文人墨客常用银玉雕花书签,沈晗霜幼时随父母收集落叶制叶签,习惯用它们标书。
多年前,江既白曾将一家古书局中难得古籍让给沈晗霜。
她想送谢礼时,江既白只向她索要当时展开书页上放着的一枚叶签。
此刻江既白如当时一般,从沈晗霜手中接过叶签,翻开新购策论集,将叶签夹入。
沈晗霜瞥见多年前他送她的叶签也在书中,一时恍惚。
“这枚叶签你还在用?”
相比银玉书签,叶签易损,能用多年者少。
沈晗霜收藏最久的几枚叶签,还是父母生前用过的。为长久保存,她一直妥帖保管,舍不得用。
江既白新书夹着多年前那枚叶签,应是常用。
但沈晗霜未细想,江既白是偶然买书,为何旧叶签此时已在书中?若非随身携带,便是特意回去取。
江既白未多解释,只眉眼柔和垂眸看着新制叶签,说:“现在也有可轮换的了。”
沈晗霜想,比银玉书签,江既白或许更喜欢简单素净的叶签,才一直用着。
只是若要落叶长久不腐坏,须先用些方法处理。她父母留下方子,可抄一份给江既白。
***
江家的命案在洛阳城人尽皆知,也有不少人见过年纪轻轻便连中六元,成为首辅的江既白。
再加上沈晗霜与新太子和离的消息仍是洛阳新鲜事,故见他们并坐,很快有人开始有意无意地投来打量目光。
两人闲谈片刻,不久便离开。
江既白送沈晗霜回明府,门前告别时,他轻手执书册,温声道:“多谢沈姑娘制的叶签。”
“你今日已经谢过几次,”沈晗霜无奈道,“本非何稀罕之物,也是我做给自己时顺手的事。”
长指轻抚书册表面,江既白低垂眸子轻笑,未与她探讨叶签价值。
物件珍贵与否,本是个人判断。
沈晗霜转身步入明府。
待她身影消失在院中转角,江既白也转身离开。
片刻后,他见到了有意现身的林远晖。
“林将军为查案,跟了我好几日,确实用心。”江既白淡声道。
林远晖语气沉稳:“江首辅早知有人跟踪,仍沉稳自若,吃穿住行如常。”
江既白不置可否,只问:“林将军近日查到什么?”
江家案子若有隐情,江既白既然隐瞒,不会实话告他。故林远晖直言另一事:“太子或许后悔了。”
他未明言,但双方心知肚明。
林远晖深邃眸子锁视江既白,想看透他心思。
“各凭本事罢了。”江既白含蓄回应。
话音落下,他拿着书册和两枚叶签离开。
望着江既白清瘦身影,林远晖探寻目光未减。
的确,无论文官武将,乃至高高在上的太子,沈晗霜的心意不是价高者能买。
如今沈晗霜心里无人。
谁能占据她心底最珍贵唯一位置,也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转角昏暗处。
祝隐洲今日看着沈晗霜独自赴与江既白的约会,也看她和江既白在茶楼窗边谈得甚欢,如同璧人。
直到江既白再次亲自送沈晗霜回明府,祝隐洲神色未曾有丝毫变化。
祝隐洲不知自己为何一路暗中跟着沈晗霜,但他一眼未曾漏看,未曾错过。
林远晖与江既白提及他时,祝隐洲没想到林远晖竟说他后悔了。
他们似乎都觉得,他后悔与沈晗霜和离了。
但真是如此吗?
祝隐洲不知。
可刚才江既白与林远晖话里话外提及的人,曾是他的妻子。
各凭本事?
江既白和林远晖竟都以为他们有本事。
***
七月廿一。
虽已入孟秋,夏意未退,明家便在城郊一处避暑山庄备宴,邀请洛阳和长安商会众多商人共品茶纳凉,享用佳肴。
沈晗霜舅舅明怀庭此行赴江南,数月谈成几批价位合适货物,卖出后获利可观。
货物虽多,但明家作为全国首屈一指富商也非吃不下。
往日,明家自然悉数收入囊中。
但如今沈晗霜已与太子和离,且沈相在长安先于皇室宣扬此事,明摆着要断绝这桩婚事。
明家不会为自身存亡让沈晗霜委曲求全,勉强继续她已不想要的婚姻。
但无论如何都得未雨绸缪,若有朝一日明家遭祸,也要有自保之力。
以往结亲时,明家或许还能被宫里那位视作自己人,但今后若明家在商事上一家独大,恐招致高位者忌惮。
明家不能拿一切赌新帝会如昔日平南王时般仁德。
新帝登基后,用钱处处,难说会从何处寻银子花。
故明怀庭与母亲及子女商议后,觉得此批江南货物可让利于人,借以笼络人心,与长安洛阳富商建立更紧密联系。
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亦逐利而行。但只要绑得利益更大更广,届时即便皇室想动明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坐得再高的贵人也会多加斟酌。
为此,明怀庭今日邀请洛阳、长安商会中有话语权的商人至这清幽雅致山庄。
明述柏和明姝雪都跟在明怀庭身旁接待客人。
明述柏逐渐接手家业。明姝雪虽最喜欢跟随表姐和祖母,除此之外最爱做生意。
明姝雪总说不想嫁人,是因不愿被家庭束缚,她想像祖母与父亲那样,做出一番事业。
故有交际场合,明怀庭与表哥都会带她。
沈晗霜不习惯应付此类场合,便另寻清静,带春叶到山庄后花田边赏花纳凉。
这花田有人精心打理,许多沈晗霜熟悉或不熟悉的花纷纷绽放,清风拂过带来阵阵淡雅花香。
虽无人强求,极为自由的她却非无礼之人。
今日难免遇客,为免怠慢,沈晗霜不得不精心打扮,上妆守礼。
终于寻得一把躺椅放松下来,这位无处不精致的美人不禁流露几分慵懒。
夏秋之间轻风时拂鬓发青丝,落于玉白如雪的面庞,美得如画中人,令人难忘。
沈晗霜正闭目养神,忽闻守侧春叶说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被打扰清净,即便来者为太子,沈晗霜仍微皱眉。
她坐起身,示意春叶退下,向不请自来的祝隐洲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今日祝隐洲身着荼白色衣裳,清瘦身形显气质沉稳克制,仍是那副疏风朗月的好模样。
垂于身侧的手指骨分明,关节修长如玉,无半点瑕疵。
但无论祝隐洲多么俊美,既然他打断了她差点拥有的清梦,她便无法纯粹欣赏美色。
眼下看他这闷葫芦模样,沈晗霜都不知自己如何忍受与他为夫妻三年。
祝隐洲见她眉眼微带不悦,淡声道:“今后你不必再行礼。”
沈晗霜抬眼问:“为何不必?”
祝隐洲未答。
“殿下今日不请自来,还是为查案?”
“嗯。”
无论事实如何,既然祝隐洲如此说,沈晗霜当他为公事而来:“今日又想问什么?”
祝隐洲:“江既白母亲,是姓王还是姓高?”
沈晗霜神色微怔,旋即恢复如常。
“自然是王氏。”
做了三年夫妻,祝隐洲自然能察觉她神色细微变化。
他意味深长道:“如此私事,他也告诉你了。”
不知为何,沈晗霜竟从他话中听出几分莫名情绪。
但她早已过了揣度他心思的时刻,懒得深想。
“殿下特意来这远在城郊的山庄,究竟为何事?”
祝隐洲听出她话中不耐,不由压眉。
往日她在他面前总是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像能包容一切,抚平一切。
每每看他,目光温柔澄澈,眼底藏着缱绻情意,从未不悦。
即便因陈兰霜心生芥蒂,沈晗霜也未曾与他恼怒。
当时只当是寻常。
却不知,时光变迁,人事不再,此乃世间常态。
如今降临他身,也无不可。
收敛心绪,祝隐洲答她:“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沈姑娘解惑。”
“何事?”沈晗霜以为又是问江家事。
却听祝隐洲问:“为何忽然想和离?”
沈晗霜实在不解:“殿下为何问?”
顿了顿,她故意问:“难道殿下不同意?”
沈晗霜知道以祝隐洲性子,定不会拦她离开。
即便不赞成也无妨,事已定局。
“并非不同意,只是想知道缘由。”祝隐洲声音冷淡,似真无他意。
沈晗霜心平气和多说几句:
“当初答应婚事是我决定,如今决定和离也是。”
“爱出于自己心,不爱自然也是。”
成婚前,沈晗霜以为夫妻不必心意相通,只要和睦平顺即可共度一生。
但后来她对他动情,有了期待和希望。
他却从未给予,也无法给予她想要的情意。
如今既然心中不再爱她,也无须继续做夫妻。
该把自己还给自己。
听完沈晗霜话,祝隐洲怔住,那一贯淡漠的眉眼间,一时多了几分慌乱与失落。
三年来,他一直觉得与沈晗霜夫妻和睦,却未曾想她会用“爱”来定义他们关系。
他将她视为唯一妻子,却从未想过爱与不爱的事。
他还是孩童时,曾听母亲提过这个字。
这是祝隐洲第一次听沈晗霜提及对他的爱意。
却是在她说已不爱他的时候。
她曾爱过他,却已不再想要他。
多日来堵在祝隐洲心头的苦闷,如锋锐刺般刺痛他心,鲜血淋漓。
失去原本拥有的东西,竟是如此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