সতায়ান্ন অধ্যায়: সব ডিম এক ঝুড়িতে রেখো না

不得不说，全新的黄豆油与酱油凭借价格上的绝对优势，很快便占领了咸阳的市场。

这也导致连范雎都买不到黄豆了，原本答应好的预订订单也无法按时交货。

吕不韦与公子异全面铺开的市场策略，直接垄断了这门生意。唯独那些最初在范雎这里买过黄豆油和酱油的人，才真正懂得其中的品质差异，依然想方设法地前来范雎这里预订。

最生气的莫过于赵政，他们原本如此红火的生意就这样泡汤了？

他瞪圆了双眼，铜铃般地盯着成蟜：“都怪你爹，抢我的生意。”

成蟜现在和赵政几人玩在一起，吓得连脑袋都快缩进脖子里去了，心里特别发虚：“说……说得好像那不是你爹一样。”

赵政微微一愣，气得狠狠一拍小腿，他险些把这茬给忘了。

范雎也是无奈地摇头，当老子的居然截胡儿子的生意，再者，公子异根本从未考虑过长远的影响。眼下吕不韦是全心全意地辅佐他，等吕不韦日后势力做大，自然少不了他公子异的好处，但他却唯独没有想过被一个商人把控经济命脉的严重后果。

尾大不掉，历史上的吕不韦之患，直到后来赵政亲政后才得以解决。

范雎看着突然在大街小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黄豆油和酱油铺子，心中暗忖，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

范雎找到了李信，通过李信上奏，表明自己要当面觐见秦昭襄王。

对于范雎的求见，秦昭襄王一直十分重视，当即召集了多位朝中重臣。

巍峨的大殿之上，范雎带着赵政一同出席。

众人原本以为范雎是来禀报新式武器之事，谁知范雎却开口道：“臣来到秦国也有些时日了，发现秦国百姓日常食油极为艰难，食用酱油亦是不易。”

“因此，臣愿意将制作廉价黄豆油与酱油的方法奉献给大王，只愿我秦国百姓在大王的恩泽庇佑下，都能吃上油，用上酱油。”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甚至所有人的表情都古怪到了极点。

谁人不知最近咸阳城里新出现的那批黄豆油和酱油？那不正是公子异所扶持的一位商人的生意吗？

可范雎却突然说要将制作配方献给大王以恩泽天下，这其中的意味未免太微妙了些。范雎是那位刚归国的小公子的幕僚，而赵政偏偏又是公子异的亲生儿子。

也就是说，公子异一方面在暗中支持大商人疯狂敛财，另一方面却又让幕僚将配方无偿献给大王？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大家都在惊疑不定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脸色最难看的当属公子异，他再也忍不住越众而出，盯着范雎质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范雎不慌不忙地答道：“众所周知，黄豆油和酱油的方子本就属于我，若大王不信，大可派人去赵国邯郸打听，当初酱油的方子我还曾献给过赵王呢。”

此言一出，殿内诸臣顿时一阵气结，恨不得当场将范雎这厮给拿下。

“既然方子是我的，我自然有权决定如何处置。”

“原本，这个方子我是打算留给公子政的。”

被范雎牵着手的赵政当即接口道：“政儿愿将它献给秦国的每一位子民，万不敢据为己有。”

众人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年幼的孩子。原本一个从赵国质子府里回来的小公子，自然不会引人注目。平心而论，赵政虽是公子异的儿子，而公子异也只不过是秦国太子众多儿子中的一个。退一万步讲，即便日后秦昭襄王退位，太子继位，太子之后也未必轮得到公子异，最后才勉强排到赵政。

这时间线实在太漫长了，根本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况且这仅仅只是一种可能罢了。

估计谁也不会料到，历史轮到赵政掌权的时间会来得如此之快，秦国这几代君王的在位时间都不长，最短的甚至在位仅仅三天便草草收场。

范雎瞥了一眼公子异，神情微妙：居然敢公然站出来与整个国家争利，与当下的君王争利，你现在可还仅仅是个太子的儿子呢。

范雎朗声道：“公子异当真如此放心，将这等关乎国家根本的民生产业全权交由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掌控吗？”

这就好比整个国家的油盐酱醋，全被某一个人或某一伙人垄断了，对国家而言百害而无一利。一旦这种垄断的利润膨胀到极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哪怕是最简单的矿泉水，只要铺货范围足够广泛，也能稳坐富豪榜首，更何况是这种人人都离不开的民生刚需。

公子异和吕不韦的胃口实在太大了。

范雎随即让人将一叠厚厚的纸张呈交给秦昭襄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简洁明了的盈利分析，以及范雎近期商业销售的账目，以此作为强有力的论证。

秦昭襄王接过纸张仔细审阅，双眼渐渐眯了起来，没想到小小的油酱生意竟然能攫取如此惊人的暴利。

良久，他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公子异，如此巨大的利益竟然敢完全拱手让给一个市井商人，难道他不懂养虎为患的道理吗？

随后，秦昭襄王沉声道：“既然如此，这方子孤收下了。从即日起，孤会派人在各大城池设立官坊，专门制作并销售这所谓的黄豆油与酱油，务必让我秦国子民都能享用得到。”

国营专卖并非什么新鲜事，譬如酿酒、畜牧等行业，历来都不允许民间私自酿造、饲养和售卖。因为这些行业极度消耗粮食，在粮食极度匮乏的年代，酿酒与大肆畜牧会导致人口粮更加短缺，甚至引发饥荒灾难。

秦昭襄王又特意看了一眼赵政，这个孩子倒确实是个妙人。

朝臣们对此并无异议，唯独公子异几次欲言又止。吕不韦为了这门生意斥巨资买下了那么多铺面招募了大量工人，铺开的摊子极大，如今朝廷突然下令不准私营黄豆油和酱油，这笔损失简直惨重至极。

然而还没等公子异开口，就被秦昭襄王冷冷地用眼角余光一扫，硬生生地把涌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其中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商人唯利是图也就罢了，你堂堂一国公子，竟然与市井商人沆瀣一气成何体统。

范雎此举，也算是在无形之中为未来秦国可能出现的吕不韦独大、太后专权的政治隐患提前埋下了一颗钉子。

按理说，范雎献上绝密方子本该论功行赏，偏偏这厮自己爆出他也曾将方子献给过赵王。

与其让这个消息日后传回秦国被人当作把柄利用来对付他，倒不如由他自己当众坦白。

于是，范雎的封赏自然泡汤了，反倒是赵政沾了光，秦昭襄王特许他那条街道可以正式开辟市集。

这也是为什么范雎要把赵政带在身边一同进殿的原因：其一是增加曝光度刷存在感；其二是配方绝对不能白白上交给朝廷，总得给孩子换点实在的好处。

获准开设市集，这绝对是一项极其重大的恩赐。整个咸阳城统共才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市集，市集周边的繁荣程度向来冠绝全城，简直就相当于现代核心商业圈的概念。

估计唯一感到头疼的就是公子异了，因为他此前签过契约，必须代为缴纳那条街道的商业赋税。

走出大殿时，范雎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去找一找公子异。

他必须得去好好挑拨离间一番。

范雎看着脸色铁青的公子异，慢条斯理地说道：“这等赚钱的买卖，怎么就不声不响地让一个外人插手进去了呢？”

这话分明是在暗示：赵政与公子异才是一家人，家里的产业怎么能随随便便交托给外人？

范雎接着道：“若是公子你想要这门生意，自己拿过去便是了，公子政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难不成还能跟你计较这些？”

这马后炮放得震天响，姿态倒是摆得极为大方。

范雎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大王方才也已经看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清醒吗？这等把持国家民生命脉的权柄，绝不能交到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手里。”

“方才你在大殿之上想要出言反对时，我在旁边看着都为你捏了一把冷汗。”

“你可曾想过，你若是极力想要独占这门生意，与国争利，与王争利，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你？大王又会怎么看你？”

公子异：“……”

不知为何，范雎这番话听起来竟然颇有几分道理，这门生意眼下看来分明就是一个烫手山芋，碰不得？

范雎步步紧逼：“吕先生未必没有看出其中的汹涌暗潮，他不过是为了谋取暴利，故意隐瞒了其中的巨大风险吧？”

“商人嘛，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利字当头罢了。只要有利可图，在巨额利益面前，他们怎么会顾及别人的死活与安危。”

公子异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乱作一团。

范雎暗中观察着公子异的神色变化，能稳坐那个微妙位置的人绝非蠢材，只怪公子异对权力的渴望太迫切了，偏偏自身又根基太浅默默无闻，所以在吕不韦主动提供的强大助力面前，几乎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范雎“语重心长”地表达了一番同僚之谊，核心意思无非是提醒公子异去好好想一想，究竟谁才是一条船上的人，谁才是真正的至亲骨肉，而这一次，又是谁把公子异推向了风口浪尖招致君王猜忌的。

范雎最后抛出一句：“吕先生做事我不好妄加评判，但你且看看他经营那些生意所带来的巨额收益最终落入了谁的口袋？他赚来的钱究竟是全都归了吕家，还是源源不断地送到了你手上。”

范雎才不信吕不韦在这个阶段赚到的每一文钱都会毫不保留地砸在公子异身上。

退一万步讲，吕不韦就算真有慧眼识珠的本事，难道他自己一大家子人不用过日子了？他必然会把赚到的大部分财富留给自家宗族，这就是吕不韦并非全心全意为公子异效力的铁证。

范雎循循善诱道：“公子政年纪尚小，他在赵国为质期间赢来的好名声，满朝大臣最终不还是要记在你这个当父亲的头上吗？还有今日，公子政得到了朝臣的赞赏，这份美誉到头来依然会落实到你的名下。”

赵政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他越是优秀，不正恰恰说明了你这个当爹的教导有方、能力超群吗？

因此，赵政过得好，你公子异也同样受益，二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冲突。

范雎在挑拨离间了一番、并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友好姿态后，便飘然离去了。

至于公子异心里作何感想、究竟痛苦与否，又与他何干。

既然对方敢暗中给他使绊子找麻烦，他自然也要加倍奉还。

……

接下来的几天里，咸阳城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小变动，原本满大街售卖黄豆油和酱油的铺子突然全部停业了。

正当百姓们深感疑惑之际，官府直属的商铺开始高调出售黄豆油与酱油了，不仅品质更胜一筹，价格却依旧保持不变。

老百姓才不管这背后的政治博弈，只要能让他们实实在在地买得起油和酱油，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范雎与赵政联名献上制作秘方的举动，令两人的声望水涨船高，赵政的名字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响彻咸阳的大街小巷。

秦昭襄王通过大力推广此物让百姓受益，同样赢得了万民爱戴。当然，若能在秦国各大城池全面铺开，秦昭襄王的国库估计也会随之充盈不少。

范雎自己名下的铺子依旧在售卖高品质的黄豆油和酱油，这算是特例和朝廷褒奖所赋予的特权。

范雎所售的油品由于工艺精细质量更加优良，反而成了咸阳王公贵族们追捧的新宠，加之产量有限，因此对官府商铺的生意并未造成任何冲击。

这两种民生产品重新恢复正常销售后，反而带动了赵政那条街上的许多普通百姓，纷纷加入到了家庭作坊式的致富道路中。

赵政这小子现在有样学样，小小年纪居然也学会了学着大人的模样给手下人“画大饼”。每次去街市巡视卫生时，总要背着手官腔十足地说上一两句：“紧跟我们的步伐，带你们发家致富奔小康。”

还别说，这一套口号倒是让整条街的百姓，人人都牢牢记住了这个聪明伶俐又有些古灵精怪的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