একবিংশ অধ্যায়: পিতা ও পুত্র
徐燊微微一怔,湛时礼轻拨了他的下巴一下,径直迈步走进门。
有他这个外人在场,刚才还争执不休的众人终于安静了下来。林美娜不情不愿地向秦素道了歉,秦素皮笑肉不笑地让她管教好自己的儿子,这事便到此为止了。
徐世继今天要去医院做体检,湛时礼特地过来接他。徐燊主动提出一同前往,他和湛时礼便在楼下等待徐世继回房换衣服。
其他人各自散去,徐子康与湛时礼简单说了几句话。他其实也想跟去,奈何腿脚实在不便。
“三哥放心,我会帮你盯着湛先生,不让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徐燊故意说道。湛时礼没什么反应,徐子康却闹了个大红脸。
他尴尬道:“阿燊,你别这么说了,尼克不是那种人……”
徐燊睨了一眼面色淡定的湛时礼,说道:“也是,湛先生一看就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徐子康无话可说,只好上楼回了房间。
湛时礼在沙发里坐下,看着徐燊问:“逗他好玩吗?”
“哪有,”徐燊不肯承认,“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真心话?”湛时礼显然不信,“帮他盯着我,这句也是真心的?”
徐燊一本正经道:“是啊,帮他盯着你,免得你又花言巧语。明明是来接我爸去体检,偏要说成是来见我。”
湛时礼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身前一拽。徐燊毫无防备,差点跌坐下去,只能用另一只手撑着湛时礼的肩膀,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干嘛?”徐燊愈发觉得这个人胆子大,徐世继随时会下来,他也敢如此放肆。
湛时礼看着他的眼睛说:“老板原本打算让管家陪他去医院,没让我来。”
徐燊听懂了:“所以你主动来献殷勤?”
湛时礼眼神微妙,徐燊笑了起来,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好吧,我信了,真是来见我的。”
湛时礼捏着徐燊的手腕,手指下滑,轻按了按他的掌心,随后松开了手。
之后他们陪同徐世继前往医院,一直折腾到下午才结束。徐世继这一整天心情都不太好,从医院出来后忽然说想去拜观音,于是他们又陪着他去了那间他常去的观音庙。
徐世继走进观音殿,徐燊和湛时礼在外面等候。院子里种了一株香樟,已有几百年历史,徐燊走近欣赏那嶙峋奇特的树身,抬手在上面按了按。
湛时礼问他:“你不进去拜拜?”
“我不信这些,”徐燊抬头看向头顶葱茏蔚绿的枝叶,说,“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想着向神佛寻求安慰。”
湛时礼道:“你这话太绝对了,你爸应该只是想求家宅安宁、阖家平安。”
徐燊不屑道:“他若是没做过亏心事,徐家又怎会家无宁日。对了,这几天怎么都没见过那位刘助理?陪我爸看病体检这种事他不是最积极的吗?不可能不出现啊。”
“不清楚,”湛时礼说,“他最近一直神神秘秘的,忙碌得很,可能老板安排了其他工作给他吧。”
徐燊想了一下,笑了:“尼克,我爸好像还是更信任他。哪怕你能力比他强,但凡事总有先来后到。”
湛时礼不否认:“他跟在老板身边时间长,老板更信任他是人之常情。”
从观音庙出来,徐世继的情绪依旧不高。回程车上,他与徐燊聊起徐家的发家史:“上世纪六十年代,你爷爷带着我搭小船偷渡来到这里。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身无分文,跟着你爷爷靠在码头打黑工扛沙包混饭吃,勉强能填饱肚子。我们运气好,跟着别人从摆摊卖杂货开始,一点一点攒钱,后来开公寓、办酒店、买地盖楼,才有了现在的肇启……”
徐燊沉默地听着,并不插话。徐世继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听众,本来也不需要他附和什么。
徐世继的神情疲惫至极:“这几十年我一直兢兢业业,辛苦攒下如今这样的家业,自认没有做过缺德事,临到晚年却白发人送黑发人。家中子孙大多不成器,你大哥死了,老三又从小身体不好,你二哥心思太重,天朗更是不争气,我甚至不知道还能指望谁。”
“你在外这些年,我一直没管过你,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对我有怨气,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很好,你比他们都争气,我还能有你这么个儿子,应该庆幸老天总算待我不薄。”
徐世继一路絮絮叨叨,徐燊只回道:“爸愿意信任我给我机会,我也会努力。”
至于别的,他说太多徐世继未必信,而徐世继现在说的这些,也不代表真的有多看重他。
副驾驶座上,湛时礼不着痕迹地朝车内后视镜看去,徐燊眼皮耷拉着,眼底分明不见半分触动。他从来就没打算做徐世继的好儿子。
徐世继吩咐司机将车开去深水埗,说想四处看看。他选择去的地方是一间老式歌舞厅,开在一栋唐楼里,已经有几十年历史。
接待小妹说还没到营业时间,让他们晚点再来。门内有人探出头,盯着徐世继打量片刻,惊喜道:“继哥!是你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歌舞厅的老板认出了徐世继,热情地将他们迎进门,叫人送上茶点,坐下叙旧。徐世继难得没什么架子,就着茶水花生和老板闲聊,聊的都是几十年前的陈年往事。
徐燊和湛时礼陪坐在旁,徐世继简单介绍说徐燊是自己的儿子。徐燊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那老板忽然问他:“你是凤露的儿子?”
徐燊自喉间模糊地应了一声“嗯”。
“难怪,”对方感叹,“你跟凤露长得真像。那个时候凤露在我这里唱歌,继哥每晚都会来给她捧场。”
歌舞厅内灯光昏暗,徐燊脸上的情绪也看不分明,他什么都没说,任由对方兀自回忆往昔。徐世继有些尴尬,老板却毫无所觉,还在说着他从前的风流史,直到后来被接待小妹叫走接电话,这才终于安静下来。
徐燊轻轻捏碎了指间的一粒花生米,听到徐世继说:“我跟你妈妈是在这里认识的,那时候她很年轻、漂亮,像朵鲜花一样,是我辜负了她。”
徐燊点了点头,始终没有接话。说什么辜负不辜负,他妈妈在徐世继这种人眼里不过是个妓女、玩物,从一开始徐世继就没打算负责。
人死了这么多年,不见徐世继做过什么,现在却带着他这个儿子来这里重温旧梦,想借此拉近父子关系,简直荒谬。
徐世继大约也觉得意兴阑珊,坐了片刻便说要走。上车时徐燊说有些口渴,车上水喝完了,他去旁边的便利店买。
结账时湛时礼过来,提醒他:“动作快点吧,等久了老板会不高兴的。”
徐燊拧开矿泉水瓶盖,慢慢喝了一口:“急什么,他自己要来这里怀念我妈,让他等着吧。”
湛时礼问:“心情不好?”
徐燊很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换做你被人当面说起自己老爸是个嫖客,老妈是个歌女娼妓,你会心情好?”
湛时礼说:“老板这样的风流账很多,到现在也没断过。他还记得你妈,说明当初也是有些真心的。”
“你信吗?”徐燊不屑一顾,“我一出生,我妈就抱着我去了他们家,被他太太赶出来了。他连正眼都没瞧过我,直到我六岁他突然找上门,你知道他是想做什么吗?”
湛时礼的目光一顿,徐燊看着他继续说道:“我那个三哥当时心脏病严重,需要换心,短时间内没找到合适心源,他们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可惜配型没成功。”
徐燊轻描淡写,如同说着一则笑话,湛时礼的喉咙很缓慢地滚了滚:“真的?”
“真的啊,”徐燊笑着,“听说是我那个爷爷的意思,他最宠徐子康。反正我一个妓女生的私生子死了也没人惦记,还免得坏了他们家名声。他们以为我那时年纪小不知道或者不记得,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说着,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着的眼睛里终究浮出了冷意:“这里,都记着呢。”
“你说徐子康的命多好啊?”徐燊的语气愈发轻蔑,“后来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到了心源。也是,徐家家大业大,有钱总能使鬼推磨。可惜换了别人的心到底不是自己的,你看他现在不还是个病秧子。”
湛时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不出安慰的话,或许徐燊也不想听。最后他从裤兜里摸出颗糖递过去:“走吧,上车了。”
湛时礼已经转身先朝车边走去,徐燊低眼看了看手心里的糖,指尖摩挲了一下,剥开含进了嘴里。
他们上车时,徐世继忽然说还想去拜妈祖,让他们不用跟着,自行回去。
徐燊提醒他:“爸,现在不早了,再去趟妈祖庙可能会耽搁到很晚。”
“我知道,没事的,”徐世继微微摇头,“让老陈送我去就行,你们先回去吧。”
徐世继坚持,徐燊便不再强求,叮嘱司机老陈照顾好徐世继,随后与湛时礼一起下了车。
车开走后,他回头冲湛时礼揶揄道:“一会儿拜观音,一会儿拜妈祖,都不是一个教派的神佛,拜来拜去心都不诚,不知道这算不算病急乱投医。”
湛时礼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背:“也许你爸有什么事情要去做,不想我们跟着吧。”
他挥手招来计程车:“走吧,送你回去。”
回到徐家大宅已经六点多,秦素听说徐世继去了妈祖庙也没多问,特地留湛时礼下来吃晚饭。
徐子康也说:“是啊,尼克,你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湛时礼看到一旁徐燊眼中的戏谑,便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