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ষ্টাত্রিংশ অধ্যায়
周二郎从旁人处得知,岳父病重,已经在床上躺了多日。老人家怕给女儿女婿添麻烦,一直强撑着,直到这几日病情急转直下,才让人传了信儿过来。
朱云娘是家中的独女,母亲早逝,只剩下这位老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她身形一晃,险些晕倒。
周二郎不敢耽搁,立即让大姐帮忙收拾行李,自己则跑去族长家借马车。娘子家路途遥远,驴车太慢,且他那位岳丈向来性格倔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麻烦女儿。
朱云娘想带上儿子。她知道父亲最疼爱钰哥儿,老头儿性格古板,不似公爹那般与小辈亲近,唯有一件事,让她发现父亲其实也有柔情的一面。
钰哥儿办满月那日,她瞧见父亲抓着钰哥儿的小手放在自己脸侧,目光中流露出悲喜交加的神情,似满足、似释然,又带着希冀,复杂到她无法看懂。
周锦钰这个名字,也是父亲起的。父亲说他曾梦见孩子长大后身着锦袍,金冠玉带,富贵至极。
公爹对这个名字十分中意,二郎也说“钰”字极好,意为美玉,光华高洁。加了金字旁,既有金玉珍宝之意,又少了阴柔,多了阳刚,且“周锦钰”读起来朗朗上口,确实是个好名字。
那时候她才明白,父亲虽然不说,心里大约一直是想要个孙子的,钰哥儿弥补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她虽想带着钰哥儿,却不知如何开口。钰哥儿是周家唯一的孙子,公爹又最是迷信,报信的人话说得隐晦,她怎会听不出父亲恐怕已是危在旦夕。钰哥儿本就体弱,万一父亲真有个三长两短,惊吓到了孩子,她该如何向夫家交代。
周二郎套好马车回来,见朱氏愣在原地,便道:“带上钰哥儿,赶紧上车。”
啪嗒!
朱氏眼眶中的泪珠瞬间滚落。周二郎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别瞎想,一会儿到了镇上接上薛神医,岳父不会有事的。”
周二郎安抚的眼神和肯定的语气让朱氏瞬间有了主心骨,她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慌忙跑回屋去收拾钰哥儿的东西,那感激之中更带着对丈夫无限的信任。
兰姐儿在旁看着,想起舅妈曾对她说的话——对一个女子而言,丈夫的责任心是最珍贵的,不由陷入了沉思。
周老爷子吩咐大郎和周凤英跟着一块儿去。古时不像现代有各种急救措施,一旦说病情不好,多半就是没救了。亲家那边没人照应,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二郎肯定忙不过来。
趁朱云娘进屋的功夫,老爷子偷偷往孙子衣襟里塞了个辟邪铜镜。他担心亲家太过疼爱外孙,万一真走了,阴气会缠上宝贝孙子。
周二郎对此感到无语,抱儿子上车时把那铜镜掏出来,塞到了马车垫子底下。周凤英看见了,没吭声。
父亲爱护孙子可以理解,但做法确实不妥。她也是女人,若换做自己是云娘,看到儿子身上揣着这种防着外公的东西,心里也会不痛快。
收拾妥当后,由周大郎驾着马车,先到镇上接了薛神医,而后直奔朱氏娘家。
“吱扭”一声轻响,朱氏推开自家小院的门扉,瞬间泪流满面,心口仿佛被尖刀狠狠刺入。
落日斜阳下,满目荒凉。屋檐墙根杂草丛生,院子里积着雨后的污水,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肆无忌惮地啄食着父亲拾回来的谷穗,见到人进来,轰然扑棱着翅膀飞走。
周二郎皱眉,以岳丈爱干净的性子,这到底是病倒在床上多久不能动弹了。
周二郎抱起儿子:“钰哥儿,外公生了重病,生病的人模样会和常人有些不同,待会儿见了外公不要怕,外公很疼你的,明白吗?”
周锦钰点点头:“爹,钰哥儿自己生病也不好看,不会害怕的,我们快进去看看外公吧。”
几人匆忙进屋,床上躺着的人已经瘦得脱了相。见到女儿和外孙,枯萎的脸上折射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激动,嘴唇颤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爹!”朱云娘哭着扑倒在床前,握住父亲瘦骨嶙峋的手臂哽咽难抑。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周二郎将娘子拉开,为薛神医让出位置。薛神医上前把脉,打开药箱,一根根金针果断地扎在老人的穴位上。
薛安如今已将周家当成自己人,尤其是周二郎将卖辣椒种子所得的银钱,按钰哥儿说的分红交给他之后,他对周家人的品行绝对信任。
知道病人情况不妙,他来之前就详细询问了报信人,做了病情预判。药箱里除了金针,各种常用药、救命药一应俱全,连熬药的罐子都是他带来的珍藏。
他吩咐周凤英生火,自己亲自熬药,药火候如何最有效,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就是自己人的好处,换做旁人,薛神医尽到医者本分也就罢了,怎会如此上心?给朱老爷子的药里,有好几味都是他的珍藏,换作普通人,他断然舍不得用。
周二郎见薛神医忙前忙后,知道岳父还有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朱隐没有力气说话,眼睛却一直望着钰哥儿。实话说,病了这些天,他脸色蜡黄,凹陷发青的眼眶确实有些吓人。
周二郎虽提前给儿子做了心理预期,但孩子毕竟年幼,两家离得远,一年见不到外公几次,并不熟悉。他担心儿子被吓到,于是蹲下身子环抱住儿子:“钰哥儿,外公是看见你来了,高兴呢。”
周锦钰这是第一次直面病入膏肓的老人,说不上多害怕,但对着这个名义上的外公,心里也谈不上多亲近。不过,他怜悯眼前这位可怜的老人,便慢慢伸出小手握住老人的大拇指:“薛爷爷是神医,外公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朱隐望着钰哥儿稚嫩的眉眼,神情恍惚,真的太像了,比云娘更像。
朱云娘端来熬好的汤药,周二郎将老爷子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周大郎目光闪了闪,没有上前帮忙,这是二弟的责任,女婿半个儿,理当尽孝。
喂完药,周二郎让众人出去。这些天都是老头儿雇的人在照顾,能有多上心?天热,衣服已经发馊了,得换换。
朱云娘知道丈夫爱干净,闻不得异味,能做到这一步,实在令她感动不已。
说实话,以周二郎的性子,不嫌弃是不可能的。岳父毕竟不是亲爹,只因对云娘的责任,不愿意干也得干。再说钰哥儿还在旁边看着,以后有样学样嫌弃他这个老子脏,他可要伤心死了。
七日后,朱隐已经能坐起来吃饭,在人搀扶下也能走几步了。他开始催促女儿女婿赶紧回去,说自己有钱,雇人照顾就好。
况且,周大郎已经把院子收拾利落,砍好了柴火,周凤英也收拾干净了屋子,买回了各种用具,家里什么也不缺。
周二郎还有十来天就要考试,确实不能耽搁。主要他在家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在这儿也帮不上太多忙,便提议让老爷子去女儿家休养。
朱隐坚决不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女儿家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周二郎只好让云娘留下照顾,自己带着钰哥儿回去。朱隐却说这几天和外孙处出了感情,舍不得小外孙走,让钰哥儿和母亲留下来待些日子。
周二郎无法拒绝。
他心思谨慎,对朱云娘那位远房表舅——也就是岳父雇来照顾的男人不太放心。岳父病弱,儿子年幼,娘子又长得标志,万一对方起歹心,一家子没一个能反抗的。临走前,他拿了银钱雇了两个粗壮的婆子,帮着云娘一起照顾岳父。
朱隐看着那两个五大三粗、像汉子般壮硕的中年妇人,嘴角抽搐,抬眼撩了女婿一眼,没吭声。
母子俩送周二郎出门,周二郎叮嘱娘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又叮嘱儿子好好待在外公家,不准到处乱跑。
走两步,他不放心,又折身回来,弯腰抱起儿子叮嘱道:“钰哥儿可知,有那拐子专门拐像你这样可爱漂亮的娃子。若被拐走,整日会被人逼着干苦力,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时挨毒打。”
顿了顿,他又道:“爹上次打你疼不疼?”
不待周锦钰回答,他自顾自道:“那拐子的鞭子比爹打的疼百倍千倍,所以钰哥儿绝对不准乱跑,更不准随便吃人家给的东西,明白吗?”
周锦钰只好伸出小手指,周二郎勾住他的:“拉钩上吊,一百年都要听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