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আটচল্লিশ: দেহের শেষ ধূলs ঝেড়ে ফেলে, হৃদয়ের শয্যা নতুন করে গড়া
杨自厚打发走了自德兄弟二人,回到屋里又拿起那把只剩下半截短杆、中间早已磨损成圆月弯刀形的铁锨头,对明章和明泽说道:“快上坑把被子和褥子抱到你们二婶的那间屋去!”
兄弟二人听罢,立刻爬上炕执行命令。明章虽然年纪稍大一些,但生性使然,他干活的麻利程度远不如明泽,还得靠明婉在一旁打下手,这才勉强完成了任务。
接着,杨自厚又指挥兄弟二人把自己的百宝箱抬到地上,靠在山墙的墙角放好。抬的时候,杨自厚嘴里不住地叮嘱二人加小心。炕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得一干二净,剩下唯一的一张炕席,明婉早就熟练地在炕上卷好,由二哥明章拿到地上放好。杨自厚看着凹凸不平的炕面,手里端着装满水的水瓢,叹息道:“这炕得塌四五块坯,怪不得天天烧得直冒烟。”
说罢,他“哗”地把一瓢水泼在炕面上,紧接着又接连泼了四五瓢水,以免待会儿抢炕土时直冒烟。随后,他让明婉领着明月到外面去玩,命令明章兄弟俩抬过一片筐来,准备往外清理旧土。
只见杨自厚已经做好了切准备,仿佛要迎接多大的阵势一般,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大步迈上炕去,运臂施力,扬锨掘土。也不知他那精瘦的体格里,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转瞬间,炕上炕下、整个屋内都被他手里那把“圆月弯锹”弄得烟尘大起。那铁锨虽然破旧,但在他手中却舒展自如;原本抹得很厚的一层炕泥,竟也无法阻挡铁锨的纵横冲突。片刻工夫,一铺炕泥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杨自厚面不改色,明章却累得张大嘴巴直喘粗气。他干活的水平哪能和老爹相提并论,又被烟尘呛得苦着脸不住地咳嗽,从头到脚沾满了烟尘,汗珠子顺着脸颊直往下滚。他满腹怨气地哀求杨自厚:“爸,你慢点干吧,整得一屋子烟,我和老弟都受不了了!”
“窗户不是都开着呢吗?这就算呛得慌了?”杨自厚瞅了瞅明章满脸淌汗、连声叫苦的样子,斥责道,“你这孩子都十四五岁了,啥活也干不了!这才哪到哪啊?这要是到了生产队割谷子、割黄豆,那家伙一个撵一个,你不更完蛋了?半拉子劳动力你都顶不上!”
按常理和以往的经验,爸爸的话无论好听难听,是绝对不能顶嘴的,因为大哥的前车之鉴就不止一次。老爸当家长的原则是一碗水端平,绝对不偏向,责骂孩子们是家常便饭。除了两个女儿之外,对待儿子们绝对是一视同仁,谁不服管教挨责骂是意料之中,极少有例外。明章从一个初中生的角度来讲,也是绝对不能和老爸犟嘴的,于是吓得没敢再言语。
干起活来一向倔强的明泽也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到二哥受挫的模样,忍不住又朝他使了个眼色,抿着嘴偷偷发笑。
杨自厚继续施展手中铁锹的威力,一块一块轻巧地将炕坯撬了起来。只见那坯下面犹如倒立的山峰一般,沾满了厚厚的炕洞灰。杨自厚又感叹地对明章兄弟俩说:“你们看看,这灰瘤子占地方,拿到外面好好清理清理!”
明章和三弟每片筐装两块,抬到外面去。杨福山和明婉手里拿着破菜刀,不停地在外面窗户底下“咔咔”地清理着坯上的灰和炕洞瘤子。
不一会儿,只见在外面疯玩的明忠和明义跑了回来,接着挎着筐拣粪的明君也回来了,唯独不见明臣的身影。每逢周末,他都要和明文一起去马场放猪。
明章一见,可算来了救星,连忙对明君几人喊道:“快来呀,兄弟们,可累死我了!”
明忠和明义展现出一副青春义气的模样,争着对明章说:“二哥,你们俩先上一边歇着去,看我们的!”哥俩虽然年纪还小,但念书之余少不了帮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干起活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抬不动两块,两人就合抬一块坯。不一会儿工夫,屋里的炕坯就被俩人抬出去了一大半。哥俩累得满脸通红,偶尔用手背擦一下鼻子,把鼻子和脸上蹭得半边灰黑,活像两只小花狗。再看明章哥几个的脸,也是如出一辙,哥几个相视一眼,忍不住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杨福山见明忠两人虽然腿脚麻利,干起活来没有明章那种动不动就“放熊”的状态,但毕竟还是半大孩子,从两人的动作来看已经快扛不住了,便急忙开口叫停。他唤着明忠二人说:“把筐放下吧,我的老孙子,到我这儿坐一会儿,别累坏了。”
说着,他又走到明章身边,打量了一下说道:“你真赶不上这两个孩子!剩下的坯你和明君你们哥俩抬吧,数你们俩岁数最大。”
明章挠了挠脑袋,完全接受了爷爷的指示。
老爷子又提着破菜刀从窗户向里张望,见杨自厚还在用双手往外搬坯。炕坯起开几块后,双手完全就能应付了,已经不需要那把“圆月弯锨”了。杨自厚正干得起劲,刚要开口,就听老爹在一旁劝阻道:“别干了,先歇一会儿,再干下去把孩子累坏了。”
杨自厚正干在兴头上,说道:“剩下这几块坯了,整完算了。”
杨福山继续劝大儿子别干了:“不差这么一会儿工夫,谁还能一口气挖成一眼井啊?等一会儿,炕洞里的这股烟非把人熏迷糊不可,出来透透气,好好晾一晾,等炕洞里的烟散光了再干。”
杨自厚没有再多说什么,乖乖听了老爹的话,从炕上下来走到外面。他心里明白老爹的话一点也没错。以前冬天扒炕时,屋子里是全封闭的,村民被炕洞里久存的烟熏晕过去的事并不是没有,轻者呕吐不止的也很常见。活到老学到老,眼前的经验是不得不汲取的。
走到外面,杨自厚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的整张脸几乎全都被炕洞的黑灰染黑了,原本锃亮的脑门上也沾满了灰尘,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口白牙是干净的,院子里的孩子们看得“咯咯”直乐。
杨自厚自知此时满面灰尘,连忙叫明婉弄些水来,自己简单地抹了几把脸,嘴里还念叨着:“这家伙折腾的,连鼻孔眼里都是灰。”
洗涮完毕,杨自厚坐在墙根底下休息,又分派明章:“你打几桶水,先把炕泥泡上,别等会儿抹炕的时候耽误事。”
明章经历刚才在屋里的一番折腾,精气神还没恢复过来,这会儿老爹又让他提水,脸上顿时又露出一副无精打采、筋疲力尽的神态。他提着一桶水摇摇晃晃地走到泥堆旁,水还没泼出一半,连水桶都一起丢进了泥堆里,整个人也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栽进泥堆里。
杨自厚看在眼里,忍不住“嗷”地喊了一声:“你这是什么孩子呀!十五六岁的人了,干啥啥不行,年轻人干点儿活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
说罢,老爸毫不客气地走过去拎起水桶,气冲冲地自己往井沿边提水去了。
他一口气连着提了四五桶水,将抢出来的炕土彻底浸透。接着坐下来唠叨道:“年轻人干活就得有一股利落劲儿,干点儿活磨磨蹭蹭的,能行吗?”
老爸的一句话惹得满院子的人哈哈大笑,连老爷子杨福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爷爷对爸爸的批评也不持否定态度。明章低着头偷看了一下众兄弟,见他们笑得那么开心,自己也忍不住“嘿嘿”地闷笑起来。
休息了一会儿,杨自厚又坐不住了,招呼着孩子们:“剩下的几块坯赶紧搬出来,收拾完就得了。”
剩下的几块坯不到五分钟就搬利索了。杨自厚又亲手用饭勺将烟囱窝里的灰瘤子掏得干干净净,自言自语道:“扒炕最主要的就是这烟囱窝,烟囱窝掏干净了,将来炕才格外好烧。”
明章和明君二人站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仔细听着吩咐,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又挨一顿没好气的训斥。
炕上的坯和烟囱窝的灰已经收拾完毕,原来炕洞里的浮灰也清理妥当。杨自厚再次挽起袖子说道:“来吧,把坯运上来!”
明章经过爹爹的一番训教,干起活来再也不敢怠慢,总算没让老爹再发牢骚。杨自厚亲自挑选炕坯,将炕面分割出若干距离均等的空格,然后仔细审视每一块坯的质量。炕面尽可能使用新脱好的新坯,绝不能有断裂之痕。他像盖房子一样,将坯盖在每个空格之上,步步为营,精细稳准,最重要的是保持速度。没过多久,一铺炕便已搭好。
此时在外面,在杨福山的带领下,明忠、明泽等人已经把抹炕的羊草泥搅拌得差不多了。
杨自厚来到外面,见抹炕的羊草泥已经和好,满心惬意地说道:“行,上泥吧!”
正说着,杨老乐腋窝下夹着一厚沓报纸来到了房前:“哎呀,扒炕呢!大哥,你要的报纸我给你拿回来了。”
小婉乐颠颠地跑过去接过报纸,高兴地说:“我先看看!”报纸最吸引明婉的是它那新鲜的纸张,总带着一股新书的味道。她认得那上面有限的几个字,却能在上面尽情施展她无限的才华——随兴念出心中所想的文字;还有报纸上那些彩色的图案画面,仿佛藏着无穷无尽的故事,让她深深着迷。她能对照着这些图案,讲出许多天真懵懂的童话来,逗得小妹明月在一旁痴痴地听着,是何等的快乐!
杨自厚叮嘱道:“跟你小妹上屋里看去吧,把报纸保管好。”
明婉乖巧地应了一声,和小妹蹦蹦跳跳地回到爷爷屋里看报纸去了。
杨老乐问大哥:“现在就抹呀?我给你撮泥!”
杨自厚连忙拦住他:“这点活我和老二他们几个就够了。你赶紧上后边的树林带去,你二哥和三哥在那儿劈树疙瘩呢,人手少,劈不过来。等会儿抹完炕,我领孩子们过去。”
杨老乐听了问道:“还有没有铁锨啥的?挖土得用。”
杨自厚说:“铁锨都被他们俩拿走了,累了就换着干呗,上哪儿再去弄那些工具去?”
杨老乐听罢不再多言,翻过墙头从房后寻二哥三哥去了。
见老五走了,抹炕这最后一道工序便继续进行。杨自厚不知从屋里的哪个旮旯里翻出了他的秘藏宝贝——泥抹子。
明章和明君哥俩,一个用铁锨,一个用洋叉,往炕上陆续撮泥。几个回合下来,明章险些被眼前的羊草泥给累趴下,每端一锨都憋得满脸通红。但在老爹面前,他实在不敢太放肆,免得再招来老爹的一通数落。没错,明章早已深刻体会到了不念书、留在庄稼院里的诸多“好处”。老爹说得没错,这才哪到哪啊!这点活在庄稼人眼里不过是牛刀小试的小把戏,等到了秋后割苞米、谷子,往家收粮食时那才是动真格的硬仗。明章早已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不过他的颓废思想和他的劳动能力一样,主意已定——宁可干活吃苦,也绝不肯好好念书。
屋里的杨自厚只是斜眼瞥了明章一眼,便看出他干活还太稚嫩,却也没心思再多说什么,只是一抹一抹地将泥巴抹在浇过水的炕上。
他每一次抹泥,抹去的都是此生的辛劳与汗水;每一次抹泥,抹下的都是此生的执着与达观;每一次抹泥,抹出的更是此生的洁净与善良。他每一次舒展手臂,都将前路的坎坷抹平;每一次舒展手臂,都将心底的琐事化解;每一次舒展手臂,更都期盼着世事能够圆满周全。